9、雪舞 ...
-
夜晚，乐曲，不知疲倦地照耀着的灯，一切的一切又明亮又轻飘，这里是快活的荒唐的离岛。
细长的香槟杯在缀满宝石的红指甲间摇摆，琥珀色的酒液溅污了裙上的白蕾丝，夜礼服的白领结勒紧又勒紧，亮皮和高跟和随着鼓点跃动，跳舞、跳舞，一条一条纤腰像一条一条钟摆，滴答、滴答，挥霍不尽的快乐推着时光向新年奔去。
顾平周竟然舞技不错。
许萦醍既惊喜又惊心地与丈夫跳了第一支舞。
乐曲渐弱，紧接着是海潮一样的掌声，四面八方地，像要把她埋起来。
许萦醍感到脸在烧，不自主地笑了，她担心自己的胭脂会不会打得太重，像个没见过世面的村姑。
顾知芳也在鼓掌，也在笑，但那笑却很浅，很短暂，几乎是转瞬即逝的。
她能笑得出来才怪呢。
许萦醍第一次不为小姑的冷脸而感到诚惶诚恐，也不生气，她甚至能理解一点。
许萦醍站在舞池的另一边，端起酒杯，学着贵妇人的样子，把小指翘起来，她向宾客致敬，优雅地转身，把裙摆甩向身后。
她穿的当然不是顾知芳为她精心挑选的那条高级礼裙，甚至不算不上礼裙，只是一条寻常的裙子，是马义翁从平价商店里买的打折货，价格连礼裙上的一条丝带也抵不过。
买它的那天，马义翁问：“太太，您要买什么样的？”
许萦醍从衣柜里取出那件庞然大物，回答：“就要跟这件最不一样的那样的。”
许萦醍给了马义翁三十元钱，马义翁回来的时候还剩十三元。
果然是最不一样的那样的。
许萦醍把略显简陋的新裙子穿上身，在镜子面前欣赏，十七块换一次小小的“得逞”，实在没有更实惠的了。
最简单的裙子，最华丽的珠宝，最年轻的脸孔，怎么样都不会输的。
许萦醍又一次扬起下巴，她还在笑，像失控一样，嘴角高高扬着，藏也藏不住。
暗红色的酒液差一点从嘴角漏出来。
手腕上的红宝石红得像酒醉的眼睛。
有谁是不醉的呢？
顾英也像是醉了。跟酒精无关，是父亲让她醉了。
她的小鞋踩在他的大脚上，他动，她便也动。她像是踩在实地上，又像飘在半空中，她跟地球之间刚好隔了一个父亲。
琴键的跳跃越来越急促，琴弦的撕扯也逼近极限，父亲忽然两手一抬，她被高高地提起来，在半空里转圈。
一圈两圈，她不住地下坠，同时不停地飞升，她的心脏几乎要从口里飞出来。她该尖叫，喉咙里却不住发出兴奋的笑声，对面的父亲也在笑，水晶灯在他眼里炸裂成无数愉快的亮片。
千钧一发，乐曲戛然而止。
顾英自空中落进父亲怀里，他的新礼服上还是熟悉的涩涩的香味。
顾平周和女儿碰了碰额头，算作是对她出色表现的小小褒奖。
第三支舞是顾知芳的。
她捏着一只高脚玻璃杯，踩着鼓点，缘着人群缓缓地巡视着。
她在挑选舞伴。
人群中，男士们争先恐后地钻到最前排，挺着胸脯，一边调整领带，一边装作无意地炫耀着手上的戒指手表。
有几个几乎是跟着顾知芳的目光走的。
顾知芳挑着下巴，斜着眼睛，眼神从他们的身上划过一次、两次、三次，那人才垂头丧气地退到角落里。
鼓点从缓到急、由极转缓，顾知芳已经回到了出发的位置，她像是很失望的，端起酒一饮而尽，把杯子塞到一旁，随即从人群里拉出一个人，一连串的旋转，就舞了起来。
双人舞，看起来就像是只有一个人，只看得到一个人。
顾知芳穿了一身白色西装，绣着珍珠，歪扎了一条白蕾丝头巾，由浮光捧着，顾盼生辉。
她忘情地舞着，风雪也搅动了，直到乐声戛然而止才利落地定住，微微喘息着。
男伴托着她的手，想要绅士地一吻，被她狡猾地躲开了。
琥珀色的酒液是她更好的伙伴，是透明的血液，是微醺的滋补。
顾知芳啜饮不住，像人病入膏肓时贪求灵药那样。
下雪了！
——一个人最先喊起来，一群人涌到窗边，贴着窗户往外瞧，气呵在玻璃上是一团一团的明明灭灭。
雪是一直在下的，起先只是飘絮一样，落在地上立时就消失了，成不了气候。直到逼近午夜，才像突然发力了一样的，奋力地往下泼洒着，多么密多么白，多么沉重又多么轻飘，片刻间地上已经白茫茫一片。
顾英被父亲抱了坐在窗台上，她比任何人都要高，窗内窗外一览无余，乐师还在演奏着，就像雪花也在跳舞似的。
顾英索性大着胆子站了起来，沿着一尺来宽的窗台来回走着。
从高处望出去，门前灯下，一个穿制服的侍者站得笔直，他的帽檐和肩头都白了，像蛋糕上装饰用的巧克力士兵，挂着糖粉。
屋里春光融融的，顾英学着那个侍者的样子，长呼了一口气，却没能像他一样地变成雾的形状。
玻璃真冰啊，跟刀尖一样的，才一碰上去就下意识地弹了回来。
顾英还来不及疼，已经被父亲揽进了怀里，小手被他的大手暖着。
父亲笑着说：“该睡觉了。”
顾英看着人群里的姑妈，有一句话还没来得及讲，已经被抱开了。
其实哪里用得上孩子报信呢？
整个晚上，顾知芳的眼睛半刻也没有从院门口挪开过，宴客的时候，跳舞的时候，旁人沉浸于最后的狂欢的时候。所以她第一眼就发现了，远处院门外停下了一辆车，车里下来一个人，那人正往自己走近。
他终于来了。
他终于来了。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雪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