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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归去 祝你,我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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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色长风衣将浑身裹紧,黑毡帽黑围巾遮住了大半张脸,黑皮手套提着一只四四方方黑色公文袋。
他从口袋里取出请帖递给侍者,径自推门进入,人声乐声如泄洪一样地扑向人面。
雪似玉碎,顷刻就化了。
他立在门口,远离了人群,微微蹙着眉,用眼光四处漫寻,那被寻找的对象却早一步发现了他。
秋湖……那人的名字真像洪水猛兽一眼地轻易地把她捕获,载舟亦覆舟,可不就是个他么?
顾知芳遥遥望着那熟悉的身影,脸上的得意与自傲便似风摧落蕊一样,尽碎了。
他还穿着那件旧风衣。
顾知芳顾不得左右宾客,仓皇寻了条路逃也去了。
她没能逃成,被拦下了。
拦她的人穿着熨烫得笔挺的大礼服,宽厚的肩膀像一堵墙似的,遮风挡雪,遮天蔽日。
顾平周塞给妹妹一杯热茶,转过身刚好对上来人。
风雪定了,男主人的口气一如平常:“平妹夫,一路辛苦。”
平秋湖低压帽檐遮住半张脸,也不看人,低声讲:“顾兄,可否去书房说话?”
书房里燃着壁炉,暖烘烘的。
平秋湖没有解外套,只摘下了帽子和围巾,随便搭在椅子上,低着头开始翻公文袋。
顾知芳在灯下坐着,头巾子上珠辉浮动美玉流光。茶还在她手心里攥着,越来越烫,烫得手心发疼。
原来是她的手冷。
手冷,浑身都冷。
顾知芳迈开僵直的步子走近前,径直取了围巾帽子,转到壁炉前的衣架旁,先把毡帽挂好,又把围巾展开,一边用手扶平一边细声说:“你这一条是羊绒的,让雪污了可惜了。”
“知芳”,平秋湖低着头拉开公文袋内层的拉索:“我还要赶一点钟的火车。”
一摞文件放在桌子中央,平秋湖站在桌子这一边,从纸堆上取下两页,推到顾平周面前:“顾兄,这是我现下的全部资产,已由知芳的律师和会计验看过。”
接着抽出一沓装订好的:“这是我与知芳的婚前协议,俱无背反。”
最后的最后,纸堆只剩下最后两页,单薄地贴在桌子的漆面上,白纸上赫然印着:“离婚协议书”。
平秋湖已经将其余文件重新装进袋中:“协议皆是依据前文拟定的,请顾兄过目。”
他搁下公文袋,靠着椅子坐下,摊开两手:“其实……也看无可看,田产我全不要,只求速离。”
透过窗,大地尽白。
顾平周盯着协议书上圈出的空白处,强压怒火:“你便非得要今天这个日子吗?”
顾知芳站起来,浅笑道:“平先生很守时,一分不早,一分不迟,那么……”
她抓起笔飞快地写下名字,翻过一页,又写了一遍。
“那么,我以自由,祝你新年快乐。”
钢铁的齿轮互相咬噬着,长短指针终于在同一刻度上重逢,既是终点也是起点,十二个清脆的音节,击穿了墙壁,敲碎了砖石,震断了梁椽檩桁。
楼上一片死寂,楼下醉舞狂歌。
平秋湖已经去了,带着他唯一的目的,那样决然,告别也无一个。
衣架空荡荡的,炉火徒然地牺牲着。
顾知芳怔怔地看着桌上平先生熟悉的字迹,似笑非笑地,眼泪似飞珠溅玉。
顾平周走到妹妹身后,伸出一只手按在她颤动的肩膀上:“好了,一别两宽。”
一别两宽,她如何不想“宽”呢?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还是追了出去。
舞池就像一个迷阵,到处是青脸獠牙的恶鬼。
全凭着一口气,顾知芳跌跌撞撞地穿行在迷阵里,她不怕鬼,她只怕追不上,那条影子已经飘到了尽头。
毫厘之间,她抓起一杯新装的葡萄酒,扬起长臂奋力掷出去。
水晶杯像炮弹一样炸裂成无数致命的碎片,紫红色的酒液像血。
舞池流血了,男男女女在一片惊愕中远离了巨大的创口。
乐声戛然而止。
独立在人群中央,顾知芳使尽全力大喊一声:“平秋湖!”
好险,他回头了。
镇定下来,她还是顾知芳。
珍珠头巾滑落下来,堆在脚边似一块破布。
顾知芳把瀑布一样的头发拢到一边,语笑嫣然:“诸位,新年快乐!”
人群里一个鲜衣女子朝她飞吻:“生日快乐!Lisa!”
那人已半醉了,她起了头,众人立即齐声附和,红的白的黄的酒杯像烟花一样升到半空:“生日快乐!”
顾知芳也把几枚飞吻抛回去,端着杯子轻轻晃着:“多谢!多谢达令,多谢大家,多谢了……是了,今日起我二十六岁了。才隔一日,人就长了一岁,多么奇妙的变化。”
顾知芳把眉眼一挑:“但凡是世上的变化,最厉害不过是人心。”
“五分钟前……”顾知芳颔首沉默了片刻才接着说道:“五分钟前,我与平秋湖先生协议离婚,一别两宽。你们可不要假装不知道,多少人来是为了跳舞的,多少人来是为了看戏的,我心如明镜。”
顾知芳叉着腰,举杯的手翘起一根手指指向众人:“跳舞也好,看戏也罢,大节下的,我自然都该招待。”
“都知道,平先生书香门第诗礼人家,都知道平大师著书立说流芳百世,都知道平教授为人师表桃李满园。你们有哪个知道,他实在呆蠢至极,不会打领带,鞋袜常常穿错,教了上百遍也学不会狐步舞。”
“你们哪个知道,他爱上了自己的学生、助理、职业伙伴,同时也是我们共同的挚友——黄莺初小姐。”
人群里一阵骚动,那个人渐渐被包围住,正挣扎着朝门的方向拨开一条路。
“等一等!我还有一样礼物给你。”
顾知芳转身走向房间的一角。挨着乐师的座位,摆放着很多的镜子。很多。有大有小,有方有圆,各不相同。有的镶嵌着华丽的金色框子,有的覆盖着古老的木雕花格,有的装饰着精巧的水晶雕塑,有的描绘着青面獠牙的神怪,有的只是单薄地靠在墙上,挂着血管一样的裂缝。
顾知芳走到其中一面不大不小的圆铜镜前,她看了一眼镜子,镜中的自己镀上了暖黄色的光,轮廓模糊,显得温柔而陈旧。
铜镜前,一个器物被绒布覆盖着。蓝丝绒把顾知芳的手称得惨白。她大概给手也涂了粉,脸上也是,为了穿白色西装。
绒布被轻轻揭下,是一层玻璃罩子,去掉罩子,一只金黄色的小鸟在黑玉一样的树枝上骄傲地立着。
黄金鸟鼓着双翅,胸脯骄傲地挺着,金币一样的丰毛,玛瑙一样的小眼睛,珊瑚一样的短喙。它实际的头颅很小。头顶抽出三根极长的翎子,翎子顶端生着圆形的斑纹,像怒睁的蓝幽幽的怪眼,虚张声势。
“这是一只极乐鸟”,顾知芳捧起黄金鸟介绍道。
极乐鸟被顾知芳高高举起,它抖擞起金币一样的羽毛,舞池的流光令它翼下生风,大显神威,仿佛下一刻就要振翅高飞,撇下地面上的俗人们涅槃成仙。
顾知芳把极乐鸟转动一个方向,便于观众们欣赏:“这鸟由我亲手猎得。原始森林给了它无比的奇巧美丽,能工巧匠让这美丽在死后复生为永恒,远洋的波涛把它带来这里,而我,将它送于你、你们。祝愿黄小姐能如愿成为最美的夏日新娘,祝你们即将临世的孩童能成为最好的承继。祝你,我的爱人,如这鸟儿一样,恩福美满,早登极乐。”
说罢,顾知芳抓起极乐鸟奋力抛出,半空中一条闪烁的弧线像尾金黄的灵蛇。
鸟儿正中平秋湖的脚边,金币一样的羽毛碎落一地,硕大的桂冠连着空心的头颅断成几截,成个四分五裂。
平秋湖如遭电击,僵直在原地,面无表情地看着人群另一端那个几分钟前还是他法律上的妻子的人,不发一言。
一位男士揪起他的衣襟,愤怒的拳头却迟迟没有落下。这个人是前不久向顾知芳邀舞的落选者之一。
他到底还是走了。
有人打架,有人劝架,而当事人早已立场。
顾知芳忍到了卧房内才开始吐,翻江倒海地,这是她最后的知觉。许萦醍并几个女宾如何把她扶到床上,如何帮她剥下华服和首饰,如何擦去她身上的秽物,她全然不知。
夜至极深。舞会潦草结束,最后一辆送客的车开走了,红色的尾灯如同酒醉的眼睛,满屋热闹只剩一地狼藉,新一年的新一天已经迫不及待地踩着前人的影子赶来了。
晨光微露,顾知芳醒转来。
轻软的被此刻像浇了铁水一般,千斤重担倾轧着她每一寸骨头,她以为自己也是碎了,皮肉成粉,精魂成灰。
一只大手把她从重重枷锁里拉了出来。
顾平周把妹妹扶起,靠着枕头坐着:“贾思敏才走的,她抱着你哭了很久。”
“她总是这样戏剧化。”
顾知芳苦笑,稍感轻松,才一恢复了自己作为人的形状,头又猛然开始痛了,钻心蚀骨。
顾平周递给她一杯热茶。
茶是甜的,甜过之后又是长长的苦涩。
顾知芳将玻璃杯握在掌间缓缓地转动:“我不该去追的,对不对?”
顾平周托着杯底,让她又喝了一大口,把杯子放回桌上:“一般人确是不该”,他轻出一口气,“可你是顾知芳。”
房里只留了床头的一盏灯,很暗,顾平周的眼睛陷在深深的眼窝里。
玻璃杯送来的一点点温度很快散去,顾知芳突然抓住兄长的手,似乎央求地:“告诉我,你会把他怎样?”
顾平周将手抽出,用难以置信地表情看着妹妹,像在看一个陌生人:“我最恨他让你变得软弱。”
他的声音里带着怒火,不过转瞬即逝,他让顾知芳再次躺下,帮她掖好被子:“你手太冷”。
轻飘飘的枷锁又一次把她圈住了。
顾知芳看着哥哥,似笑非笑地:“你该知道,不只是他。”
她继续说:“我要了他大半身家,毁了他一世声誉,也算打个平手。”
“睡罢。”顾平周没有理会妹妹的自言自语,起身离开。
黑暗是另一盏灯,光明熄灭的时候它就亮了起来。
顾知芳感受到了黑暗,是冰冷的,沉重的,在短暂的失明之后,她努力寻找着兄长的背影,像在泥塘中摸捉一尾鱼。
她大声喊:“别怪他!是我!从来都是我!”
顾平周将门轻轻合上。
透过走廊尽头的玻璃窗,远方一片暗影中隐约浮出一点亮光,但那光照不进房子里,哪里也照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