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飞 ...
-
终于,舞会终于要来了。
很快了,只差整二十四个小时。
许萦醍在院子里散步,沿着墙角走路画圈,她抬起手腕,借着窗里投来的一光缕看了眼手表,一圈正好四分钟。
她放下手,把胳膊横在背后,左右互抱着,这让她的背挺得很直,呼气也更顺畅了,一口气能吸到脾肺的最深出。
这让她感觉更好,她不由得加快了脚步,仿佛这样就能更快地度过那四分钟,进而让未来的二十四小时也更快到达。
她盼着舞会来,早来早走。
越走越快,许萦醍几乎要飞起来了。
人怎么能飞呢?刚飞过墙的一个角就撞上了。
撞上一个人,很高很大的一个男人。
许萦醍认得他,场院里喂马赶车的,叫马义翁。
许萦醍忙转过身去,身背后的壮汉倒比她还慌张,连退几步,又是深鞠一躬:“夫人恕罪!”
他倒把她弄得不好意思了。
“啊,不,不……”许萦醍连连摆手,她忘了自己其实是背对着。
就像大马路上相撞的两辆车,不论谁的过错,第一个念头总是想跑的。
许萦醍想跑,她叫家丁起身,说“没干系”,其实是给自己逃跑留条路。
她没有跑成,因为那个壮汉问了一个问题。
马义翁低着头垂着眼,两只大手拧在一起,腼腆的样子跟他高大的身形很不相配。
“夫人,您能教教我吗?我想学……”
许萦醍怀疑自己听错了。
壮汉做了个扔的动作,边比划边补充:“就是,那天晚上,你扔王穷的那一下子。”
“金子!”
“对对对!啊,不不不,不是金子,是想学您手上的功夫。”
许萦醍到底没有忍住,捂着脸,眼泪也笑出来了。
马义翁愣着,手足无措,不等许萦醍一口气笑完,灰心地扔下句“打扰了”,迈开长腿就要走。
“我倒有心教你……”许萦醍好容易止住了笑,边用手绢擦眼泪边说:“只怕你开蒙晚了学不会。”
“在我家乡,小娃娃才学扔石头子儿打鱼呢。”
马义翁不可置信的表情实在太好笑了。
许萦醍回味着一刻钟前与憨汉的对话,随意搅动着盘子里的食物,漫不经心地往口里送着。
她的舌头刚一接触到黄绿色的汤汁就觉得一阵刺痛,不是咸、不是苦、不是酸,不是任何一种味道,而是一种感觉,是痛。
许萦醍勉强把痛觉吞咽下去,盛起一星米饭,饭粒竟然是夹生的,咬起来嘎嘎作响。
晚餐是顾知芳亲手做的,连餐厅也是她亲自布置的——在客厅的一角,用挂毯和枕头装饰起来,像顶帐篷,围着壁炉。
所有人都坐在地上,四五样菜连米饭一起装在同一个盘子里,盘子搁在膝盖上,男士盘着腿,女士侧坐着,就这样在地上吃饭。
这成什么样子呢?
但小姑子说这是“时髦”——源自一个很遥远的地方,在此处即将时髦起来的“时髦”。
她不懂,可还是要捧场。
她只能捧场。
不能得罪小姑子,妈妈说的。
小姑子不喜欢大嫂很正常,也是妈妈说的。
许萦醍感到一阵心酸,继续吃着盘中的食物,把味觉和痛觉都剥离了,只是单纯的食物,让人不饿肚子的。
更糟的她也吃惯了,这算什么呢?
她低着头,觉得自己渺小极了,像要滑进地毯的缝隙里,甚至不敢看其他人的脸色。万一只有她的盘子有问题,别人都等着看她笑话呢?
她被这个念头吓住了。她实在不该这样想,至少是顾平周。
没人讲话,连顾知芳也少有地沉默着。孩子不肯吃饭,张着两条手臂,燕子一样飞来飞去,不知道飞了多少圈,终于踢碎了一面镜子。
顶小的一面镜子,在角落里,挨着一面大镜子,大镜子又挨着一面大镜子,又挨着另一面大镜子。
满帐篷里,除了人就是镜子。
镜子把人一照,又多出一个人,既空旷又拥挤。
镜子破裂的声音。
顾知芳一声惊叫,顾英已经被顾平周提了起来。
几只手一起把孩子安置到椅子上,迎着灯一看,小皮鞋破了条大口子。
顾英把吓得直哭,泪珠子成串成串地往下掉。
顾知芳抱着孩子,遮住她的眼睛轻声安慰着。
顾平周捧着女儿的脚,小心翼翼地脱了鞋,剥下袜子——袜子也破了。
好险,白嫩的脚背上只有一道细长的划痕,粉嘟嘟像拿粉彩描的,到底皮肉无伤。
顾平周肩膀一松,长舒一口气,接过孩子抱在怀里哄着。
顾英也哭累了,挂在父亲脖子上,光着一只脚,一抽一抽的,脸上的两道泪痕亮晶晶的,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许萦醍把孩子抱上楼安顿好了,客厅里又只剩下兄妹二人。
顾平周擦了额头的汗,刚想坐一会,环顾一周没找到把椅子,干脆在地毯上坐下了。
盘子里剩下的菜饭撒了一些,汤汁把地毯沁透了一块暗斑。
顾知芳蹲在刚刚孩子跌倒的地方,把玻璃渣子拢到一起,拿地毯包了,打了一个包袱。
“搁下吧,周妈自会收拾的。”顾平周倒撑着两臂,胸膛仍有余悸地起伏着。
顾知芳转身把四五个盘子摞到一起放好了,才贴着墙滑到地上坐下,仰着脸,露出线条明显的脖子。
她抛起一块手帕盖住了脸,很轻地呼吸着:“一个人久了,惯了。”
顾平周透过镜子看着妹妹,问:“你的梦想城堡快要完成了吧?”
顾知芳一抹脸,把手绢揉进手心,手掌一张一合地,捏紧了又放开,白丝绸像一朵雪莲花,不停地开放、凋谢,又开放、又凋谢。
角落的一只玻璃香炉里,珊瑚色的粉末被火星一口一口吃了,焚出陌生的芬芳。
顾平周抓起一方毯子扔给顾知芳。顾知芳接住了披在身上,毯子从她的肩头垂下来,在地上拖着长长的一截。
她站起来,在毯子的包围下迈着很小、很轻的步子,挪到哥哥身边,挨着他坐下。
隔着毛毯,顾平周清晰地感受到身边的已经是个大人,肩膀跟他差不多一般高,身量也不再是可以轻松地背在背上奔走玩耍。
可他记起的还是那个追在自己屁股后面哭的毛丫头。
也不知道是对谁,顾平周淡淡地说:“在这儿,你是自由的。”
有风从暗处钻进来,突袭了小小的沉寂的异域博物馆,顾知芳感到一阵迟钝的寒意,不禁用毯子把自己裹紧,头也重重地落到哥哥的肩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