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英记》陌莫默

7、还是“她”

　　“嫂子？”
　　许萦醍回过神，隔着餐桌，小姑子正笑盈盈地看着自己，一边把一筷子鱼肉放进自己的碟子里。
　　“嫂子，你可要一定要帮着我。”顾知芳的手还悬在半空，顾平周也看着她。
　　“知芳想让你帮她操办舞会。”顾平周提醒说。
　　顾知芳搁下筷子，手肘撑在桌上，手指交叉着兜起了下巴，忽闪着一双眼睛。
　　许萦醍感觉手心一阵濡湿，故作镇定地应了：“当然好，我正想向你讨教呢。”
　　“哈哈哈……”顾平周笑了，端起一杯甜酒敬向许萦醍：“祝你好运。”
　　宅子里更热闹了。
　　顾知芳带来的行李大有奥妙。
　　她当然是有备而来的，宛如一个分类学专家，对舞会的每个组成部分都了如指掌，每一件行李都明确对应着一个环节，有最科学的搭配和排序，小到一个酒杯、一张桌布，大到一处布景、一方舞池，她都有自己超然的品格和智谋。
　　在顾知芳的指挥之下，每个人既忙碌又懒散，既紧张又松弛，他们只是麻木的执行者，像机器一样的，什么时间、去哪个地方、打开几号箱子、起怎样的功用，都有十分准确的指令。
　　每个人都至关重要，每个人又都可以被任意的另一个人所取代——其余的人都不重要了，除了顾知芳自己。
　　许萦醍也觉出自己的不重要了，顾知芳把她拉下水，美其名曰“帮”，可她帮到些什么了呢？没有，真是一件也没有。
　　几天下来，她不过是跟在顾知芳的身后，做一条沉默的影子。
　　她似乎对自己是很亲热的，亲热之中又实际很疏离，要是换一个位置，站到对面的人群中去，自己又跟那群帮佣有什么区别呢？
　　她连自己穿什么衣服都做不了主啊！
　　想到此处，许萦醍从床上起身，拉开衣橱，隔着薄薄的纱罩，是一条巨大的晚礼服，十数层绉纱上缀满了钉珠刺绣，在晨曦微露之中溢彩流光。
　　许萦醍回想起试衣时的遗留在肌肤的记忆，时髦的高领口锁着她的喉咙，让她喘不过气。
　　她觉得这件水红色的华服其实是只狡猾凶残的猛兽，照着她的喉管亮出了尖牙。
　　她强迫自己不再想了，她应该睡一会儿的，至少一小时也好，然而天已经亮了。
　　许萦醍在眼下薄擦了点粉，在唇上略涂了点胭脂，懒懒地下了楼。
　　顾知芳正帮着摆碟，七个花磁碟正好围成一个圈。
　　她怎么还是那么有精神呢？总像有花不完的力气。她比许萦醍还大上十来岁呢，此刻反倒是许萦醍像个迟暮老人。
　　许萦醍落了座，拿手帕略遮了脸，实际胃里一阵绞痛。她只指望没人搭理她，安安心心安安静静垫上两口。
　　她怎么还有这样的指望呢？
　　顾知芳两条胳膊又圈在许萦醍的身上，仍旧用甜到发腻的声音喊她：“嫂子”。
　　许萦醍浑身一激灵，又想起了衣橱里的猛兽。
　　“嫂子，昨晚上没睡好么？”顾知芳凑到许萦醍的脸上仔细端详。
　　“啊，我……”
　　“林大姐，把太太的果汁换成牛奶，要热的。”
　　又是不等许萦醍反应，顾知芳已经有了安排。
　　厨娘应了声，取了一口小锅子，从玻璃瓶里倒出半锅牛奶，坐在火上慢慢熬。许萦醍歪在椅子上只是熬煎着。
　　“嘿！”突然一双小手啄在许萦醍的腰上，许萦醍回身一看，是顾英。
　　孩子笑着，一脸无邪。
　　许萦醍也不知道该笑还是该恼，只觉得腰上生出一阵钝痛，捂着肚子，脸皮煞白。
　　“小英！一早上闹什么！”顾知芳扯开孩子，厉声训道。
　　孩子被吓得呆在那里。
　　“怎么了？这么热闹？”男主人手拿报纸正走过来。
　　“我！”不等顾知芳张口，许萦醍勉强支撑着站起来，但光是站起来一口气就泄尽了，声音一阵低似一阵：“我……不舒服，你们吃吧。”
　　说罢，拖着步子上了楼。
　　顾平周坐下来，顾知芳坐下来，顾英撅着嘴站着，也被按着坐下来。
　　早餐还是照旧。
　　顾平周拿起一块面包，撕掉四边的皮儿，把白白净净的瓤儿放在女儿的碟子里，自己捡起一块面包的皮嚼起来。
　　顾知芳剥好一颗鸡蛋，也是白白净净的，递到侄女手上，拿手绢擦了手，端起一杯咖啡慢慢搅着。
　　“欸。”顾平周拿胳膊肘戳了一下妹妹，顾知芳一歪，杯里的咖啡洒出去一星子。
　　顾知芳撂下杯子，用手绢擦着手上桌上的咖啡，保持她的仪态。结果到底气不过，把手绢一扔，照哥哥的样子，用手肘戳了回去。
　　顾平周往后一闪躲过了。
　　顾知芳咬着嘴唇儿气得脸通红，叉起腰刚要发作，扭过脸挤出一个笑对孩子说：“小英啊，乖，玩儿去吧。”
　　顾英早好了，她从高凳上滑下来，从点心盒里摸去一块饼干，捂着嘴笑着跑开了。
　　孩子刚一走，顾知芳再转过身来，把一只手攥成一个拳头高高地扬起来，顾平周倒是不躲了，两条胳膊一垂，靠在椅背儿上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
　　他一笑，顾知芳也跟着笑，那只拳头也软绵绵地落了下来，像一团白棉花。
　　“欸。”顾平周又叫一声，一扯妹妹的袖子：“我说，你别吓她。”
　　“谁？”顾知芳歪着头，笑嘻嘻地眨眼睛。
　　顾平周抱着胳膊，也歪着头，笑嘻嘻地眨眼睛。
　　顾知芳败下阵来，垂着下巴，两只眼睛在地上扫：“说谁了？那是你女儿吓的她。”
　　顾平周站起来，夹着报纸朝外走，边笑边摇头。
　　“欸！”顾知芳趴在桌子上，手在牛奶杯上方的空气中划圈，指尖搓捻着透明的暖意，冲哥哥的背影问：“你真心疼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