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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她” 天渐凉了, ...

  •   天渐凉了,周婆婆也回来了。
      关于那个“家”,她仍旧是只字不提,也没人问她,她再次恢复到往日的忙碌,仿佛她离去的那段时间并没有存在过,那段时间里发生的事情也没有发生过。
      所有人都如此,像事先约定好的一样。
      但秋天终究是来了,顾英惦念许久的仙客来终于到了播种的时候。
      那个手绢包在顾英房间的角落里躺了很久,和她其它的宝贝们住在一起。
      胖子王穷上一次偷东西的时候,顾英真怕他连仙客来也一起偷了去,好险。
      顾英刚往许萦醍房门前一站,她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许萦醍搁下笔,合上书,找园丁借了把趁手的小铁锹,牵着孩子一起去了花园。
      东南角,再好不过了,两人挑了一块地,用铁锹掘开肥厚的草皮,暗红色的细土散发着微甜的腥味。
      仙客来种子事先包在湿布里润了两天,吸饱了水,每一粒种子都是饱满的橙红色,像碎珊瑚。
      顾英捻动手指,把种子撒进土里,那些细碎的珊瑚珠立刻就消失在了一片暗红之中。
      许萦醍挥动铁锹,盖上土,和顾英一起浇了水,蓬软的泥土凹陷了一些,像是烙在草皮上的一块玫瑰色的瘢痕。
      二人在仙客来旁钉下一块木牌,由许萦醍用漂亮的铜板体写下“Rosabel’s Clcyamen”。
      花的小主人搓着沾满泥巴的小手,笑盈盈地期待着,她的心里早已经繁花似锦。
      小山丘像一个酒窝,盛满了甜酒,把顾园酿透了。
      再没有比秋天更好的时候了。
      宅子西面是一整片开阔的松林,落叶松宽厚华丽的枝干像一双双舒展的翅膀,披着沸腾的红色丰毛,挂着肥硕的松果,静候秋风。风起了,树燃烧起来,火光四溅,千万簇红色的松针随风飘洒,是火焰的雪暴,落了整天整夜。
      小心踩踏松针地毯,美得烫人。
      风也是饱人的。秋日的阳光比酒更迷醉,经暖阳焙烤过的松林散发着浓烈的油脂香,蔬果挂着薄霜,粮米成堆。
      在最后一个宝贵的秋日清晨,在暖秋转入寒冬的第一股寒流潜入之前,一辆汽车跑过蜿蜒的郊外公路,停在了大门口。
      顾平周回来了。
      父亲终于回来了,带着大件小件的礼物,风尘仆仆。他也知道自己回迟了,一只精巧的八音盒代替了悠扬的道歉,一架望远镜换一个亲昵的拥抱。
      顾英扎进父亲熟悉的怀里,就和好了。
      许萦醍得了许多华服珠宝,尤其是一只手镯,钻石的拥簇中一颗硕大的红宝石艳如泣血。
      餐厅的水晶灯又亮起来了,碗盏杯碟盛着精致的菜肴,摆满了长桌。
      久别的晚餐真让人开心啊,父亲破例喝了一整杯白酒,甚至蘸了一点给顾英尝,沾湿的筷子尖刚触到顾英的舌头,苦、涩、辣一齐发作,呛得她直摆手。
      父亲揉乱了女儿的头发,继续呷一口白酒,脸色微红,就着酒菜讲述着他一路的见闻。
      他竟然走了那么远,顾英听着听着,仿佛自己也随着一条条马路一道道河走了很久很久,久到她已经长大了,像父亲那么高。
      餐后,各人正喝着茶,顾英捧着一杯苏打水,清甜解腻。
      周婆婆拿来了电话,听筒后连着长长的电话线,她也很高兴,把电话递给男主人,自己挽着电线等着,脸上带着笑。
      顾平周刚把电话贴到耳朵旁,笑了,边笑边扶着额摇头,拇指按在太阳穴上打圈,他听的多讲的少,最后“嗯嗯啊啊”地应着,道了晚安,把电话递回周婆婆手上。
      挂断电话,顾平周端起茶杯一饮而尽,朝妻子和女儿摆摆手:“准备好,她要办舞会了。”
      “她”,是顾知芳,顾平周的妹妹,顾英的姑妈。
      那通电话后的第二天清晨,六点半,“她”的行李已经到了。
      行李才到齐,“她”人也到了。
      顾知芳从来都是雷厉风行的。
      顾家上下一早就在门口迎候,只等顾知芳。
      即使没有打过照面,你也总能在人群中第一眼发现顾知芳。她拢着头发,披了件阔袖管镶毛边美人氅,内搭素白绸西式衬衫,下穿大红缎子绣花流苏马面裙,长项链,高跟鞋。
      她身形修长,行动如风,三两步已从最末尾走到了大队人马之前。
      “嫂子!”
      顾知芳伸出两只长臂拥抱了许萦醍,袖子滑下来,细长的小臂上各串了四五个有粗有细的镯子。
      “你跟照片里的一样漂亮!”
      许萦醍猛然被夸不觉脸红起来。还未及谦让,顾知芳已进转向旁边,把顾英楼起来抱在了怀里。
      孩子把脸埋进姑妈的颈窝里,咯咯地笑。
      顾知芳也笑盈盈地看着哥哥,一颔首,一屈膝,算是略施一礼。
      顾平周忙拉起了妹妹,接过女儿,说:“行了行了,去看看周妈。”
      周婆婆在旁边,挨着门站着,一见顾知芳就把她身上的大氅拉紧,揉着她的手,眼里少见地泛起泪花,温柔地责备道:“穿这么单薄,当心着凉!”
      顾知芳反把周婆婆的手攥在自己手里。
      周婆婆的左手戴了一只黑色的手套,摩挲起来沙沙响。
      顾知芳把那只手紧贴在脸颊上,眼泪也掉下来了。
      顾平周按着妹妹的肩膀,轻声安慰:“回来就好了。”
      顾知芳低头拭泪,再一抬头又换上了明艳的笑容。
      仆佣们进进出出搬送着姑妈带来的大小箱奁,大人们喝茶聊天,顾英成了唯一的闲人。
      这是当小孩子的又一个十分便利的地方,如果想,她可以听到任何机密的谈话;如果不想,她也可以随时转去做自己的游戏。
      没人会真的与她计较,哪怕是教书先生——因为她到底还只是个孩子啊。
      孩子翻动着姑妈褪下的外衣,摸起来真舒服,滑溜溜的,柔软极了,里子还绣着花,顾英提起这件比她自己还长一些的大氅,努力伸直双臂,来回晃动着,衣角翩跹,隐约露出刺绣的花卉蝴蝶,宛如活物,动人极了。
      顾英还没玩够,大氅就被人夺了去。
      周婆婆检查了衣服下摆,还好,并没有沾灰,但她还是横了顾英一眼,虽然顾英从那眼神里没有看出任何的怒气,只有开心。
      周婆婆今天一定开心极了,泡的茶也是甜的,加了金钱橘和冰糖,顾英很快喝了一整杯。
      周婆婆再次把外套递给顾知芳:“还是穿上吧,天凉了。”
      “哎呦我的周妈,我真的不冷,晒了半年都忘了什么是冷了。”顾知芳抱着周婆婆的手臂,像只小猫。
      她的话不假,她刚结束了热带旅行,赤道的阳光给她的皮肤镀上了好看的铜色。
      她是少有的晒黑也不难看的人,她的美艳甚至更添得意了,有了攻击性,让其他肤色正常的人都显得虚弱而苍白。
      姑妈继续讲她的旅行故事,那个故事太长了,把顾英小小的脑子灌满了,又溢出去,结果一点也没有留下。
      顾英索性当一个快乐的捣蛋鬼。她绕到顾知芳的身后,用手拨弄姑妈斜插在后脑的一根红绿丝球簪子,丝球用弹簧相连,嵌着小铃铛,一拨就是叮铃铃的一串响。
      顾知芳感觉到了背后的小手,先是故意转头,不让顾英抓到,逗得侄女绕着她来回小跑。等她玩够了,索性一伸手把簪子取下来,插到顾英的麻花辫里,算是礼物了。
      顾英得了簪子,眼睛却迟迟不能离开姑妈,不能离开姑妈的头发。
      顾知芳的头发真是美极了,“黑发如瀑”,再恰当不过。任何姿色平平的女子,只要长了这样一把头发,就可以堪称“美人”。
      而这样一把关键的头发又正好长在顾知芳的身上,简直是妙,简直是绝。
      许萦醍开始怀疑顾知芳的夸赞实则是讽刺——“你跟照片里的一样漂亮”,这算是句什么话呢?
      许萦醍低头喝着茶,不觉感到一阵刺痛。对面三个顾家人正亲亲热热的,包括那个周婆婆,而只有她格格不入的。
      她到底是个外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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