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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又欠你一个 薄薄的纸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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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方桌子在二楼的一个清净角落,一侧挨着栏杆,五个人分三面坐着。
桌子正中央一个大铜锅子,一锅红汤正热气腾腾地翻滚着,挨着锅子的,除了洗净切好的菜肉,另有七八道汤炒炖菜,大盆小碟把铜锅子环绕着,将一张大四方桌占满了。
才一落座,江美呈扫了一眼桌面,道:“碧合你真是,我们看在你是今日的主角,把请客的决定权交到你手上,怎么选来选去就选了这么个四川馆子呐?”
赖飞容把几个人取外衣的号牌都放进自己的小提包里,道:“行了行了,既来之则安之,我看这家馆子就很好嘛。”
姚碧合用长筷子将几碟子菜肉下进热锅里,道:“我本来也是最没有见识的那一个,是你偏要我选的呀。并且,此处我也是受人举荐,我姨夫衙门里前几日来此聚餐,据他评价是很好的。再说了……”
她看了一眼钱抒睿继续说道:“所谓‘外来的和尚好念经’,我们身在故土,就把法餐、日餐之类的舶来品奉为座上宾,相较之下其实也不过如是。或者哪一天去了异国他乡,隔山断海,哪怕想吃一碟炒青菜也是不能了。”
江美呈挨着姚碧合坐着,努着嘴朝她皱了下鼻子,道:“你今天怎么了,光剪了头发不剪话头儿,大道理可真多!”
钱抒睿本就在位子上虚坐着,一会儿忙着向锅里下菜,一会儿又向众人杯里倒果汁茶水。这时就提着茶壶靠近姚江二人座边,恭恭敬敬地各自倒了一杯,陪着笑道:“二位贵宾批评的各有道理。来来来,先吃菜,这家店我先也来过,菜色很地道的。”
说完,他挪向另一边,用胳膊碰了碰顾英,问道:“你吃着怎么样?”
顾英正用筷子夹着菜里的花生米吃,被他一碰,那挂满了芡汁的花生米从箸间滑落,顺着桌面骨碌碌一滚,正好落在她的裙子上,留下一条橙红色的油迹。
顾英“哎呀”一声,忙抽出手绢擦拭。
钱抒睿也是“哎呀”一声,从衣兜里掏出自己的手绢,手停在半空不知所措,口里不停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赖飞容还是“哎呀”一声,从钱抒睿手里抽出了手绢,蘸了水,帮顾英一起擦着。
这三个人正乱作一团,江美呈原是站起来的,此刻又坐了下去,靠着姚碧合笑道:“姚博士选的好,要是去吃了法国大餐、日本料理,就看不到这一景了!”
姚碧合把江美呈推开,道:“去去去,你可别幸灾乐祸了!”
说完也走到顾英跟前,一看之下,那油迹弯弯曲曲,从大腿飞流直下直到膝盖,已经深深沁入衣料里,擦是擦不掉了。
赖飞容见此情况,也停了手,拍着顾英的手安慰道:“看样子这会儿是擦不干净了。你别着急,安安心心把这餐饭吃完,那时天色估计将黑,你把外面的长衣裳穿上,保管不露破绽。回去之后再想法子清洗,我料想这不过一点子油印,很好洗的。”
顾英见大家都站起来把自己围着,倒很不好意思,拿手帕盖住了膝头,摆摆手道:“不碍事不碍事的,都坐吧。”
姊妹几个坐了下来,只有钱抒睿脸上很挂不住,道:“对不住,真对不住。不过我真不是故意的。不如这样,你明天去店里挑身新衣服,算我赔礼了。”
顾英把他推开,连连摇手道:“行了行了,钱大少。你得罪我也不差这一回,我哪里和你计较过呢?”
钱抒睿摸着后脑勺笑了,几个人也都笑了,就继续和和气气地把一餐饭吃完。
经过刚刚的一场小插曲,钱抒睿更加十二分的殷勤。几个人本来想照来时的样子,坐人力车返回,钱抒睿却执意要叫汽车来送。他便趁着女同学们喝茶的空档,借酒店的电话打回家去,很快,钱家的汽车夫就开着汽车来到了酒店门前。
滴滴滴几声喇叭响,钱抒睿站起来道:“应该是车来了,你们稍等,我去看一看。”
说罢几步快跑往外去了。
女同学们缓缓地下了楼来,赖飞容拉着姚碧合先去取了几个人的衣裳,顾英便把手绢提包都拾好,待赖飞容返回,穿好外套,把一排小扣子都扣好,左右检查了一遍,见那块油迹并没有曝光,才放心地出店去。
几个人走到门口,正碰见钱抒睿返回,汽车夫已经把汽车调了头,下车拉开了门候着。
钱抒睿招呼大家上了车,四个女同学分坐在后座两张相对的长座椅上,他检查了车门,确保两边后门都完全关好了,自己才拉开了前车门,挨着汽车夫坐下,说了声:“走吧”。
汽车果然比人力车快得多,左右十来分钟,就到了校门口。
此时是晚上的七点半,学校通车的大铁门已经关上了,只留了一扇窄门供行人通过。
汽车在门前停下,又是钱抒睿第一个跳下车,拉开了门,学司机的样子,把一只手抵在车门框子上,请乘客下车。
江美呈捂着肚子笑得打颤,被顾英几人连拉带推地送下了车,还歪歪扭扭地站不住,扶着姚碧合道:“钱大牙,你正经些,别逗我笑了!”
钱抒睿本来是带着歉意的,被江美呈一说更是无可奈何,嘬了嘬他的那颗歪门牙,道:“江大姐,你就饶了我吧,我今天真是……”
倒是姚碧合首先看不过,道:“行了,今天闹了一天,都早点回去歇着吧。”说完先拉着江美呈走开了。
赖飞容和顾英也分别告了辞,转身准备走,此时钱抒睿却把顾英叫住了。
赖飞容以为他们又要讲“得罪”的事,便快走几步去追姚碧合,把顾英一人留下。
夜风还有几分凉,顾英把外套裹紧了,不等钱抒睿开口,便抢白道:“衣服的事实在是不成问题,你不要再说了!”
“不不不”,钱抒睿连道:“我不是说这个。”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顾英,道:“我是有事要托你啊。”
“我家里有些事,后几天来不了上学。今天来学校本来是要交这告假书的,结果光顾着玩就忘了……”
顾英听他一讲,又好气又好笑,见他要连请几天假,又担心这位同学是不是家中又什么变故,不敢贸然问,就试探着道:“你家里……”
钱抒睿本来很不好意思,看顾英担忧的脸色就知道她误会了,便解释道:“不是什么大事,只是现在不便说,过几天你就知道了。”
他把告假书交给顾英,突然神色很郑重地道:“劳你明天帮我交给先生。我又欠你一个,一定会还的!”
钱抒睿往旁边看了一眼,只见汽车夫又调了一个头,在几步开外停好了,便道:“你回吧,多谢了!”
于是便小跑着上了车,车一边发动,他一边把窗玻璃摇了下来,举起一只手向顾英挥着,终于越走越远了。
顾英张开手,看了看手心里捏着的字条,便转身进门去了。
薄薄的纸片装在浅浅的口袋里,钱抒睿的字是写得很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