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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杨柳东风树 杨柳东风树 ...

  •   第二天是个很好的晴天。
      学生们才下学,前脚踏入校舍,后脚就有洗衣妇来收送衣服。
      跟街边的杂货店、餐馆子一样,洗衣妇也是一支很可观的队伍。她们有的是长工的妻子,有的是学生的姐姐,有的是农夫的女儿。她们有的几人或几十人组成一个小团队,专门应付工厂、旅店和医院;有的单打独斗,自备一只木盆、一根棒槌,收些邻里的衣裳床单浆洗。有的技能简单,只懂把脏衣服洗干净;有的不仅会洗,兼着修补、翻新,或是买卖旧衣裳,所得收入就较同业稍多一些。
      洗衣妇最愿意的就是洗学生的衣服,尤其是女学生。女学生讲究卫生,衣服洗起来省力,并且来说,雇得起洗衣妇的女学生,往往资金宽裕,价码很有赚头。
      顾英几人合雇了一个洗衣妇。那是个三十岁出头的少妇,体魄健康,圆脸盘子上常挂着日晒的红晕,做事十分麻利。
      洗衣妇姓吴,几人回来时吴嫂已在门口候着,见了面,未言先笑道:“小姐们好!我来送衣裳了,今天头一个就给你们送来了”。
      只见她肩上背了一个很大的空布口袋,两手抱着一个包袱。随着顾英进门后,吴嫂先把布口袋卸下,把包袱放在桌上解开了,里面又是七八个小包袱,包的是洗净叠好的衣服。
      吴嫂不识字,靠在包袱皮上做些简单记号以示区分,她从包袱堆里拣出来四个,分别递给四个女学生,各人打开了包袱一看,果然就是前一次送去洗的衣裳。
      几个人的洗衣钱是预先存在赖飞容处的,她掏出皮包正在会账,顾英取来了前一天吃饭时弄脏的衣裳,找出了那一块油印子,一边递给吴嫂,一边向她交代着。
      洗衣妇把衣服拿在手里,先看了看,又仔细地摩挲了两下,很有信心地道:“顾小姐放心,保管洗得干干净净!”
      把几人的衣服收完,吴嫂来时的空布袋稍微鼓胀了一些,她笑着再三告了谢,又向下一家去了。
      吴嫂才一出门,江美呈把门关上,坐在椅子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道:“这个人简直是太客气了,真让人不自在!”
      赖飞容笑答道:“收钱的当然要对给钱的客气了。就像你去百货商店买衣裳买皮包,售货员不也一样对你笑脸相迎,有求必应吗?”
      江美呈道:“百货商店的售货员长得漂亮,穿衣打扮又时髦,笑脸相迎才让人如沐春风,像她那样的……”
      顾英抢白道:“像她那样的当然不够资格在江大美人跟前闻名见面,为了杜绝这种情况,江大美人最好是藏在深闺、高住绣楼,设重兵把守。凡来访者均要层层选拔。一年之中,只取相貌人才最出众的三名接见,一为状元,二为榜眼,三为探花。”
      她一番话说得极快,如同倒豆子,江美呈想要辩驳竟插不进话来,一张粉脸羞得通红,抱着姚碧合的一条手臂急得直跺脚。
      姚碧合本来在看书,被她们一搅,把书搁下了。可她加入的却是顾英的阵营,翘起一根手指冲着江美呈指点,道:“迂腐!”
      赖飞容是隔岸观火的态度,不等江美呈开口,就摆着手道:“别看我,别看我。”
      三个人的辩论赛,此刻得分是二比一,江美呈失败了。
      她捂着脸向椅子背上一倒,假哭了起来,哭了一会儿又觉得好笑,笑得肩膀颤动,便更不好意思地把脸埋着。
      几个人丝毫不理会她,尽管让她发作。倒是江美呈演了一会儿自觉没意思,抬起头,胡乱抹了抹粘在脸上的头发,对着顾英道:“呸!你才要当女皇帝,殿试三甲呢!”
      女孩子们作伴,嬉笑打闹,光景格外轻松一些。
      又是一个晴天,下了学,江美呈拉着赖飞容去逛百货商店,姚碧合回家去了,校舍里只剩顾英。
      今天是送衣服的日子,顾英便不打算出门,径直回了校舍。
      吴嫂是很守时的,已在门口候着了。
      顾英一边掏房门钥匙,一边笑着道:“今天不巧,她们三人都不在,我作代表了。”
      吴嫂也是笑着应着,随顾英进了门,仍说顾英是她今日送的第一位客人。她把大包袱解开,凭记号取出几个小包袱,递给了顾英。
      顾英照例点数了钞票,正要付给吴嫂,对面的人却又递给了她一样东西。
      是一方手帕,灰蓝色,叠成整齐的四方块。
      “从你那条裙子口袋里掏出来的,怎么,是我拿错了吗?”见顾英迟疑的神色,吴嫂又补充道。
      顾英这才反应过来,接过了手帕,又从钱包里取出一张小票子,连本来的洗衣钱一起,递给吴嫂。
      吴嫂不好意思地笑着,摆着手只不肯接,道:“顾小姐您太客气了,一条手帕子,顺带搓两把的事情,哪里值得另收钱呢?只怕我粗手笨脚,把您这么好的东西洗坏了。”
      顾英也不再勉强,仍照原价付了钱,到底心里觉得过意不去,四顾寻了一下,把茶几上剩了大半的一盒栗子酥拿给了吴嫂,道:“吃了两块,还剩大半盒,你别嫌弃。”
      吴嫂得了点心,很是高兴,连连道谢了才走。
      送走了吴嫂,顾英独自在桌前坐着,搭起一只手腕撑着额头,手帕就在正对面,距离她不过两尺。
      她突然有些生气。自从上一回帮忙交了告假书,手帕的主人已经一周没来上课了,后座始终空着,实在过于清净了。他“家里的事”是什么呢?顾英至今无从知晓。
      她呆了一阵,又胡思乱想地记起了很多,不觉长叹了一口气。
      顾英被这一声叹气警醒了,看了看窗外天光尚早,便决心去散散步。于是很快地换了衣裳,出门去了。
      斜阳将落未落,余晖满铺在小池塘粼粼的波纹上,行人很少,鸟叫虫鸣此起彼伏,更显得清新寂静。
      顾英沿着池塘边缓缓地走一阵停一阵,也不知画到第几个圈,便觉得头脑中的杂念像被抽丝一样地抽去了,精神也轻快不少。
      她在池边的椅子上坐下,望着水中央不时有鱼儿浮上来吐水泡,一圈一圈的波纹忽大忽小,消失了,又出现了。
      她记起来小时候父亲带她去野钓,那片池塘仿佛与此处是很相似的。
      岸边一排垂柳刚刚抽出嫩芽,随着微风轻轻飘摇,像一拢吹也吹不散的绿云。她伸手向绿云里,捋出一条嫩枝,掐下来一截,杨柳枝带点腥涩的甜味很好闻。那枝条细嫩却很柔韧,她用手指绕成一个圈儿,柳枝看似很顺从地随着她的指尖盘绕起来,却又很狡猾地溜开去,仍自如地舒展着。
      嫩黄色的叶片像一对一对小翅膀,她将柳条凭空甩了几下,真就发出“倏倏”的响声,像飞鸟振翅一样。
      顾英从前见过,马义翁将许多根这样的柳条剥去树皮,编成筐子或是花篮,白色的枝条交叠着,倒像是织羊毛衫。
      她觉得自己又想太多了,从紧张的极端偏向了散漫的极端。天色渐晚,赖飞容大概买完东西该回来了,于是顾英也带上自己小小的纪念品向校舍走去。
      几个人竟然都还未回,她拧开了灯,换上便服,在自己的桌前坐下。
      手帕还在原来的位置,顾英不再理它,从书架子上随便抽出一本看了起来。
      才看了没有几页,听见钥匙插进锁孔里开门的声音,门打开,是姚碧合。
      顾英起来迎她,道:“我以为你今晚在家里住呢,怎么又赶来了?”
      姚碧合把一摞书搁好,脱下外衣挂在架子上,道:“别提了,我姨妈邀人来家里打麻将,吵闹得很,简直看不进书。”
      顾英本来想逗她两句,见她一副风尘仆仆的样子,准知道她又是挤电车来的,便止住了,仍回自己座位上看书。
      姚碧合打水洗了手脸,拧了一个手巾把儿擦着脖子上的汗,凑到顾英身边来,见她桌上摆着的杨柳枝、手帕,就将两样拿起来,看了一阵。
      突然她将顾英的书一按,很郑重的样子,问道:“杨柳东风树……你已经知道他要走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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