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英记》陌莫默

16、画中人 都说‘人靠

　　一列五辆人力车的队伍在街市上穿行。赖飞容打头，顾英第二，姚碧合第三，江美呈第四，最末一辆上坐着一个穿西服的少年，却是钱抒睿。
　　江美呈最是心直口快的，招呼了人力车夫放慢一些，等钱抒睿的车赶上来，一边举着一把小折扇挡太阳，一边问道：“你这人真是怪，我们几个女同学出游，你为什么要跟着来？”
　　钱抒睿笑道：“你们此行要是为了别的事我也就不来了，要是为姚博士剪发，我既碰上了，哪有不同去的道理？一来这事实在新奇，二来，从文明的角度上讲，也可以作为一个很有意义的见证啊。”
　　江美呈收了扇子朝钱抒睿指点，很不以为然的样子，嘴上却找不到很好的话语将他驳倒，就让人力车夫加快脚步，追几个小姐妹去，把钱抒睿甩在了身后。
　　一行人下了车，姚碧合还在门口踟蹰，赖飞容一把拉了她，喊了声“哎呀走吧！”就进了门去了。
　　门上的铃铛叮铃铃一阵响，几个人已经进到店来。这间理发厅完全是西式的设计，沿街是一连六扇通天落地的大玻璃窗，其上用彩色油漆图画着一些摩登女郎的剪影。
　　顾英正在观看玻璃绘画，就有一个穿着白色工作服的中年女子迎了上来，招呼道：“赖小姐，欢迎光临！”
　　赖飞容与那人似是很熟，也没有多客气，就直入主题地介绍道：“陈老板，这几位都是我的同学，这一位姚小姐今日是来破旧革新剪头发的，请你忙里抽空，务必亲自服务。剩下我们几个，你不必费心，就由我们自己安排吧。”
　　陈老板连道三声“好好好”，人却还在原地不动，看向赖飞容，又看向钱抒睿。
　　赖飞容手里攥着一双白色蕾丝手套，十个手指头簇在一起，像一朵白花。她将手一摆，笑道：“这位钱先生也是我们同学，因晚些要一起参加学校的读书会才相约同行的。他只在此借坐一会儿，你不必把他当客。”
　　听完这话，陈老板又是一连三声“好好好”，叫来一个年纪很轻的女学徒，领着姚碧合去里间洗头发去了。自己则将一个空座位整理出来，拣出一条干净的白围布、一条小手巾、几把梳子等等，另从抽屉里取出一个牛皮卷包，解开带子铺展开，是上十把擦得银亮的大小剪刀。
　　顾英、赖飞容、江美呈三人在一条长沙发椅上并排坐了，钱抒睿隔着一张小茶几，在旁边也坐了。
　　江美呈把店里上下左右打量了一圈，笑道：“我很少出门理发，想不到外面已经有了这样新式的店子。”
　　赖飞容端着一杯茶，道：“我先也不知道，经人介绍才知道的。这位陈老板为人很和善，手艺也好，所以来过几次。从前只觉得店里很清净，别的倒没留心，今日看来，这家店竟是有个不接待男客的规矩。”
　　说完，她把钱抒睿看了一眼，道：“你呀你，偏要跟来，倒害得别人发窘，我还无辜为你扯了谎。”
　　钱抒睿正喝着茶，急忙把杯子搁下，将两手一摊，道：“同窗一场，我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得罪了两位大小姐，还不到一下午，被这个也嫌，那个也嫌。虽不敢辩驳，但实在冤枉！打开门做生意，哪有这种古怪。或者说，她店里既然不许男士入内，早该在门口贴张告示，来个‘有言在先’，那我自然不会明知故犯咯。”
　　钱抒睿一番讲演，把几个人都逗笑了。顾英摆摆手，说道：“行了行了，你悄声些，还嫌不够臊吗？”
　　江美呈笑着，虽不说话，心里却一阵痛快，便从桌上拿起一本杂志，一页一页地翻看着。
　　理发厅的杂志，自然也是与剪发、美容有关的。
　　只见她翻到一页，是一个少妇样子的，绾着蓬松的爱丝髻，薄施脂粉，淡扫双眉，倚在窗前，微微含着笑，向远处眺望着。又翻过一页，一个烫着长长的波浪卷发的华服女子，描着细眉红唇，一双桃花眼含情脉脉地斜向上望着，很是艳丽妩媚的样子。又翻过一页，一个很清丽的女子，梳着三七分的卷发，刚垂过肩头，耳上穿着翡翠长耳坠，微微偏着头，绿翠也就垂到她的粉腮上，十分娇俏可爱。再翻过一页，是个女学生样子的，留着极短的头发，穿着西式的裤装，伏案坐着，手把一卷书遮住了半张脸，只露着一双眼睛，倒是眉清目秀，透着一股男子的英气，右眼挨着下眼睑有一点极小的痣，眼睛低垂着，一副凝思的神态。
　　江美呈觉得杂志很有趣，把杂志传给众人看了，大家都觉得很有意思。
　　赖飞容道：“这几页画报拍的很好，各人特色鲜明，衣服与发式也很相衬。最妙是这一种排布，从绾发到烫发再到极短的头发，直看下去，竟觉得自己也解除了束缚，一身轻快呢。”
　　顾英也说：“是了，都说‘人靠衣装’，实则一个人的衣着打扮是因他心中所想才决定的，倒不如说是‘相由心生’。”
　　江美呈道：“阿英所言，只能说对了一半。一个人的衣着打扮既是源自自己的态度，也受着外界的约束。比如为首的这位太太，是因自己的身份、年纪才作此打扮；又比如最末这一位同学，我瞧她这种仿男子的短发很好，自己却是没有这种勇气去剪的。”
　　江美呈在四姐妹中向来是最不能言善辩的，这一番话却说的入木三分。连姚碧合在内，四个人虽说是都剪了发，最多也不过是到了肩膀，取一种传统和新潮的平衡之意。
　　顾英还想说什么，只见一旁钱抒睿站了起来，合着两手一躬到地，道：“三位女先生所言高论，在下受教了。”
　　他一说，几个人都笑了。顾英因他前几天拿照片作弄自己，本来有些生气的，便提出以“受教”为名，让钱抒睿请一回客。
　　钱抒睿听闻倒十分乐意的样子，凑到几人跟前，迫不及待的就列举了好几家有名的中西式餐厅，任大家挑选，要好好大宴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