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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白马过隙 她还是止不 ...

  •   坐在马背上,一颠一颠的。
      马走得很慢,姑妈把缰绳交到顾英的手里,她学大人那样地挥了几下,驾!驾!便兴奋的不得了。
      其实高头大马丝毫不为她所动,只是步态从容地照旧走着,沿着丝带一样的道路缓缓向前。
      开学第一天,本来是许萦醍陪着她去的,坐汽车,结果半路来了个顾知芳。
      顾知芳骑在马上,昂首挺胸,蓬松黑亮的卷发像起伏的波涛,更衬得她面如凝脂,眼如点漆。
      黑色皮夹克像盔甲一样冰冷坚硬。
      可她的怀抱却是暖的,她换了香水,隔远闻香极了,挨近了又只能嗅到淡淡的,似有若无。
      顾英偎在姑妈的怀里,她实在太久没见她,久过她以往的任何一次旅行。她很想问姑妈,去了哪里,见了些什么,又觉得此刻静静地便很好。
      顾英突然想起那晚送给姑妈的项链,便翻身朝姑妈的脖子上去找,险些从马上坠下去。
      顾知芳连忙抱紧了孩子,勒住马,惊出一身汗。
      她才要发作,孩子的小手已经拨开了她白衬衣的领子。
      顾知芳的脖子上空无一物。
      责备也烟消云散了,顾知芳握着孩子的手,轻声说:“你的礼物我收着呢,很喜欢。”
      马儿再向前行。
      顾知芳说:“对了,我还未向你回礼,想要什么?”
      “我想……”
      顾英的回答只蹦出来两个字就戛然而止了,因为姑妈又说:
      “只许要一样。”
      她皱着两条眉毛,微微嘟着嘴,认真地思考着。
      顾知芳抱紧了侄女,用下巴在她戴了朵小红花的头上蹭:“不急,我等你想出来。”
      道两旁行人渐多,不远处就是街市,隐约能听见小贩悠长的叫卖声。
      “小英,往后瞧。”顾知芳贴在顾英耳边悄声说。
      顾英往后看,远远跟着一辆黑色的轿车,她正在努力认那车,只听见一声:
      “坐好了!”
      顾知芳轻刺马腹,那马儿便扬起长蹄飞奔出去,像一尾银色的飞箭。
      一连串轻快的马蹄声,白马已经穿街过市,拐进了一条小巷子。
      小巷被矮墙围着,矮墙那一边是一户户人家的院子。
      白马高昂着头,不紧不慢地走着,大气也不喘。
      顾英摇着姑妈的胳膊,笑个不住:“好玩儿!好玩儿!”
      顾知芳回头检查,黑车当然已经不见了,也笑着说:“你胆子倒大。”
      她把马勒住,伸手指给顾英看。
      道旁院子里一树桃花正开得烂漫,花瓣落在瓦房上,积了一片红红白白的瘢痕。
      瓦房的梁子塌了,陷进去一个窝,像一截美人腰。
      一对木门也是歪的,爬着绿苔,地上长满了乱草。
      红红绿绿的一片,颇有点倾颓的美感。
      两个人居高临下,小院儿里的天地尽收眼底。顾知芳心里暗暗惋惜,真该把相机带在身上啊。
      吱呀一声,歪门打开了,走出来一个矮个子女人,穿粗布衣裳,戴头巾,头巾上打着补丁。那人弓腰驼背,一副老妇人打扮,转过身再看,脸却是很年轻的,不过二十岁上下。
      妇人抱了一个大木盆,堆着小山一样的湿衣裳,她就把衣裳一件一件地拎起来,拧干了水,搭在两棵树间的绳子上。
      绳上的衣裳跟她身上的也是一样,粗布简衣,补丁摞着补丁。
      一件又一件衣裳挂起来,绳子把桃树压弯了,花瓣落了一片,黑色的扭曲的树干被扯掉了遮羞布,像烧焦的手臂。
      顾知芳皱着眉,就像喝了一半的汤里漂起来一只苍蝇。
      歪门又开了,钻出来一个女娃娃,还穿着过冬的厚棉衣,脸热得通红,红肚兜上绣的五色麒麟也磨烂了,污迹斑斑。
      孩子在哭,跌坐在地上抓了泥草,一把一把地往嘴里塞,那少妇却像看不见似的,照旧把衣裳一件一件地拧干、挂起。
      她脸上麻木的表情令人感到一阵莫名的冷意。
      顾知芳调转马头,甩了一鞭子,马儿又像离弦飞箭一样地跑开了。
      “往回走吗?”顾英问。
      顾知芳紧盯着前路,淡淡地回应:“嗯,那边是死胡同。”
      马行不多久,刚一出巷子,就瞧见了那辆汽车。黑色的大怪物正卡在两排菜摊中间,正进退两难。
      “车来接你了。”顾知芳说。
      “可是爸爸答应……”
      “答应也可以不作数的。”顾知芳抢白道,立刻又意识到不妥,换上温柔的音调说:“你还太小,不能骑马。”
      孩子把头垂着:“想快些长大。”
      “别急”,顾知芳轻抚孩子的头发安慰道:“会长大的,慢些才好。”
      白马正慢慢地走着,却分明是朝汽车的方向走近了。
      顾英坐在马上,马躲着人,人也躲着马。
      “小英,进了学堂要好好念书书。”
      “嗯。”顾英漫不经心地应着,眼睛却盯着小贩肩头扛着的糖人。
      顾知芳继续叮嘱道:“要用功,要下力读,先读小学堂,再读大学,再去留洋。”
      “文章少读些,要多学知识,顶好是学医,医人医命……”
      顾知芳絮絮叨叨地讲着,像是自言自语的,不知觉已经到了车跟前。
      透过玻璃窗,后排车座上的人淡淡地笑着,见人走近了才缓缓拉开了门。
      许萦醍走下车来,她穿着家常衣服,拎着一只小手包,她解开手包,取出一只小铁盒,笑着说:“小英的铅笔盒落下了,我来送的。”
      顾知芳坐在马上,抱着孩子小小的身个儿,歪着头,弯着一双笑眼,看着地上的嫂子。
      许萦醍把文具盒举在半空,顾知芳并不去接,倒是把顾英抱起来,送到嫂子手上:“我记起还有事,劳动嫂子送一趟。”
      大白马鼻孔“噗噗”地喷气,甩着头,长蹄在地上悠闲地踢踏着。
      顾知芳骑坐在马上,昂首挺胸地,突然转过头说:“时间不等人,可要赶快。”
      话音刚落,只听见一记鞭响,白马吃了痛,愤怒地长嘶了一声便向长街的尽头狂奔而去。

      上午第三节课,班主任讲见到兴头上,青筋暴露,口沫横飞,他这一个礼拜以来都异常亢奋,阶段考成绩公布,班级又是第一名。
      班上同学间的默契是,班主任心情坏的时候要老实些,心情好的时候更要老实些,就像一根绷紧的弦,拔掉保险的手雷,一触即发。
      顾英攥着笔低着头,装作认真的样子,其实脑子里已经在神游。
      突然有人踢她凳子,顾英往前一倒,胸口磕到桌沿,一阵剧痛。
      “夫秦王有虎狼之心……”
      讲台上的声音戛然而止,先生转过身,眯着眼,透过浑浊的玻璃镜片侦察着,像一位老猎手。
      顾英连忙坐好,把背板直,小臂并在一起,眼里的求知欲像星星一样闪烁。
      “杀人如不能举……”猎手一无所获,转回身去继续他的讲演。
      顾英松一口气,扭过头用眼神警告后座的凶嫌。
      钱抒睿一颗门牙是歪的,正嬉皮笑脸地看着顾英,装模做样地翘着兰花指,捏着一张小纸片的两个角。
      “天下皆叛之。”
      顾英把纸片抢下来,夹在课本里偷偷看。
      那是从报纸上撕下来的一角,没有标题,只有一张黑白色的照片。
      照片里一排人站在高楼前正在剪彩,长长的绸带被剪成数段,正中央一朵大花落在托盘里,被一个礼仪小姐托着。
      小姐的体态很年轻,穿着修身的长旗袍,高跟鞋,脸却被一块文字框挡住了。
      文字框里写着她身边一个中年人的名字。
      顾英把报纸揉成一团,扔回背后,不再理会。
      钱抒睿也偃旗息鼓,撑在桌上,老老实实等着下课。
      铃响过了五分钟,先生才依依不舍地下了课。教室里乱哄哄的,钱抒睿在顾英桌前晃来晃去,看到顾英一张冷脸,自知没趣地走开了。
      午休时间比上一学年又缩短了半个小时,与其碰一鼻子灰倒不如剩下点时间眯一会儿。
      同学们都走了,教室里只剩下顾英一个人,她不慌不忙地把课本文具收进挎包。下半天的假已经请好了,她却呆坐在椅子上不想动。
      纸团落在地上,被人左一脚右一脚地踢跑了。
      她还是止不住地想那个名字,在黑白照片里被框起来的,在请帖上用墨水写下的,从很久很久之前就被刻进她的记忆中的——
      魏陈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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