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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白色闪电 白马背上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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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聚了散了,风起了停了,梧桐换了一身新叶,罗莎贝尔的仙客来冒了嫩芽,长到两寸时被雨浇死了。
顾知芳一通电话、一张纸片也不曾捎回。
那些远渡重洋而来的珍宝们被尽数堆在姑妈的房间里,父亲让人照姑妈原来的要求清扫保养,自己偶尔也到那里坐一坐,但却不再与人提起妹妹和她新的婚姻。
顾英第一次从父亲身上看出了那早已被姑妈预言的“不快乐”,可她到底难以理解,更难以安慰。
春天是往高处走的,越是烂漫就越是逼近终结。
在一个最明媚不过的晴日里,空气都透着令人兴奋的清甜。
顾英换了一身新制服,新理的头发她还不适应,她一边吃着早餐,一边时不时甩着头,两边的碎发打在她脸颊上,痒痒的。
“小英。”父亲提醒她,眼也不抬地继续看着报纸。
顾英规矩坐好,把背挺得板直,朝桌对面的许萦醍吐了吐舌头。
许萦醍冲她笑,指了指男主人,示意孩子不要顽皮,自己则继续检查着顾英的书包。
她已经检查了三遍,这是第四遍。
新课本、新练习册、新文具盒,文具盒里三支铅笔新削的笔尖也完好无缺。顾英入学堂,倒是她更兴奋些。
顾英喝完最后一口粥,漫不经心地咀嚼着,一双手在桌子下偷偷玩着玻璃球。
马义翁突然跑了进来,身上沾着泥巴和碎草,只见他神色慌张,上气不接下气地:“先生,马!马!”
话没讲完他一转身又跑出去了,接着就听见门外一阵骚动。
顾平周不明就里,出去查看。顾英追着父亲也跑了出去,再接着是许萦醍。
原来是马从马厩里跑出来了。
院子西面,靠近松林,就是马厩。马有十来匹,原本是拉车运货的,这一两年添了汽车,马倒像宠物了,只是好吃好喝养着。
此刻十来匹马尽在院子里乱跑,四五个长工正不近不远地围着,不敢上前套马。
许萦醍松了一口气,对马义翁说道:“不过是马跑了,慌成什么样子。”说完牵起孩子正要回屋里去。
顾平周还定在原地,注视着远处。
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棕黑马群的中央,一匹白色的高头大马正骄傲地扬起前蹄,优雅地嘶鸣着。
家里是没有白马的。
马义翁急得直跺脚:“不是的,太太,是那白马……”
再看时,只见白马背上坐了一人,穿着黑色骑装,黑面巾,单手把着缰绳,气定神闲地指挥着座下高贵的精灵。
拾级而下,顾平周已经走进了院子。
白马也发现了他,缰绳一紧,马蹄便转朝顾平周奔去。
院里其它的马本已被白马引逗得发疯,白马一跑,它们也跟着跑动起来。霎时间,十几匹马一齐朝着顾平周狂奔,越跑越快,越逼越近,马蹄把草皮踏的稀烂,山地震动,草石乱飞。
顾平周还在向前,甩着文明杖,大步流星,视若洪水一样奔流的马群如无物。一个人对着一群马,弓箭对着炮弹,一样地锋芒毕露,一样地势如破竹。
许萦醍几乎惊叫出来——马蹄距顾平周不到五米。
顾平周停下了,把手杖杵在地上,双手扶着杖站定了,一派气定神闲。
马群嘶吼着,奔驰着,热烈地甩动着鬃毛,马尾飘扬如旗帜。
还有两米,白马突然发力,一跃冲到马群最前面,高扬前蹄,将马身一摆,横挡在那人身前,银白色的皮毛上磷光闪动,像一道银色的闪电。
震忽雷,飞闪电,白马既出,洪流截断。
“好马。”顾平周抚摸着白马的前额,马也顺从地低垂着头,满足地咬着口里的嚼子,鼻孔里喷出热气。
顾知芳翻身下马,甩动长鞭,赶开了棕马群,笑着看着哥哥:“老魏送的,不算最好。”
长工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套了马,三三两两地牵着回了马厩。
短暂的撒欢儿结束了。
顾知芳放下茶杯,用拇指抹了杯口上的沾的胭脂红,夸赞道:“嫂子的茶艺真是越来越好,林大姐也要自愧不如了。”
“她又不在这里,何必讲这样的酸话。”顾平周正低头收拾报章文件,案头的烟灰缸里已经堆成小山。
顾知芳靠在书桌边上坐下,手在背后撑着:“哪有小姑子喜欢大嫂的呢,那多无趣。”
顾平周还不睬她。
“你这书房该修一修了,太暮气沉沉,整屋都是,最好不过是推了重盖,平地起高楼……”她把身子一转,居高临下地盯着顾平周:“你说多好?”
“你当那姓魏的是什么人?”顾平周压着声音说。
终于到了这里,顾知芳甚至感到松一口气,她毫不示弱地:“老魏嘛,船王,企业家,暴发户,无良奸商,或者说……”
她梨涡浅笑:“舅舅”。
顾平周站起来,扼住妹妹的手臂,额上青筋暴起:“是那个平秋湖真让你发了疯,还是你本来就这样莽撞愚蠢!好好的前途不去奔,偏闯去歪道,一次不够,又来第二次!你有几个胆子几条命?还指望我能拉你几回?”
顾知芳在哥哥宽阔的肩背前显得渺小,眼神却是倔强的,满是无处宣泄的愤恨:“我从未想过要倚仗哥哥帮衬”。
她奋力挣脱了,抱着两臂,背后一双蝴蝶高耸欲飞:“你别会错意了,我是在救你。”
“救我?还是罚我?用自我毁灭向我报复?”顾平周不可置信地看着妹妹,像看一个陌生人。
顾知芳摇摇头:“平秋湖不修德行,本就活该。”
她站立起来,保持与哥哥平等的姿态:“你信或不信,这一次,我是思考过的,姓魏的不是趁人之危,至少,不只有他是……”
顾平周无力地垂下头。
他失望极了。
顾知芳绕过宽阔的书桌,走到兄长面前,扳起顾平周的肩膀,努力与他对视:“你不得不承认这才是如今的利益最大化!”
她眼里的光那样灼热而痴狂。
“你不该……”
“不该还是不配?”顾知芳逼迫着他:“你要瞒到几时?你以为能瞒他几时?姓魏的既舍得拿自己的亲外甥明码标价,你却要心疼什么?”
“她才十四岁!”顾平周痛苦地转向了角落。
“十四岁,已经够资格做一位高官的妾室或是乡绅的童养媳……”
“你以为能救她,一开始就是错的……”
“比起外人,你更该为小英想想,王穷之流,从前有过,今后还会再有。”
冷言冷语,却正正击在了顾平周的心上,他低垂的瞳仁猛烈收缩。
顾知芳整理好头发,抓起桌上的马鞭和面巾,在手心里暗暗攥紧,声音却是极柔的,像春天的飘絮,像飘絮的叹息:“事到如今,靠一个处女是走不出活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