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食髓知味 “吸烟不是 ...

  •   顾英不记得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记住这个名字的,但是她永远也忘不了第一次见到魏陈波。
      她记得那天她穿了件新裙子,粉纱扎了个大大的蝴蝶结,像对小翅膀。
      她站在门口,被大人夹在中间,等着。
      客人很快就来了。
      一台又高又亮的白轿车如约停在门前,两条影子在傍晚阑珊的辉光里越走越近。
      姑妈仍旧是光彩照人,任何场合里,她都一定是做女主角的。
      姑妈手臂挽着一个人,他穿了蓝灰色的西装,头路分明,脸刮的很光,并不像顾英想象的那样老。
      隔着一扇门,顾家人和魏家人第一次会面。几双大手越过顾英的头顶,交叉了。
      其中一只手又伸向顾英的面前:“你好呀,小英。”
      魏陈波屈下一条腿蹲着,仍比顾英高。
      顾英戴了齐腕的白手套,她刚把手抬起来,对面那只大手就精确地把她捕捉了,轻轻地包覆住,上下、上下,摇了两回。
      那个人似乎话很少,总是笑着,笑的时候唇上的青色就像一座大山展开了,成了一对翅膀。
      整桌酒席就是姑妈最忙,忙着布菜,忙着倒酒,忙着讲笑话,实际吃的很少。顾英挨着姑妈坐着,悄悄把一只汤包夹到她的碗里。
      席散了,汤包原样被盛在雕花水晶碗里被端走了,仆佣进来出去,顾英面前多了一碟蛋糕,没有多余的装饰,柠檬黄的奶油抹得极平,被切成精巧的三角形。
      顾英拿着银色的小叉子,于心不忍地,小心翼翼地刮着蛋糕的切面。
      大人们喝着酒,顾知芳突然放下杯子:“啊!我竟忘了!”
      她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兄长旁边,夺过他手上的高脚杯搁到一边:“老魏带了稀罕的来,还喝这个做什么!”
      说着便连推带拉地拖了顾平周走开了。
      两人刚一走,许萦醍也被周婆婆请了出去。
      隔着餐桌和半空中的水晶灯,餐厅里只剩顾英和魏陈波。
      他向椅背上一跌,翘起脚,解开外套最后一粒扣子,伸进马甲口袋里掏出怀表,匆匆看了一眼,又装了回去。
      他往前探身,似要站起来,看到桌角的顾英,端着自己那碟蛋糕,挪到顾英旁边坐下。
      魏陈波隔着一张椅子的距离,顾英能闻见他梳头油和古龙水的味道。
      “蛋糕不好吃吗?”
      顾英握着叉子,腼腆地笑着,叉子上只沾了零星的奶油。
      她的脸悄悄地红了,害怕自己幼稚的良善被这个陌生人发觉。
      魏陈波当然发觉了,他就像一只狐狸,柔软的脚掌中嵌着锋利的钩子。
      此刻他把钩子收了起来,仍旧是慈厚地笑着,举起了叉子,伸向蛋糕,悬停在半空,又放回了碟边。
      “这蛋糕像一面镜子,我们还是不要打破的好,至少是今天。”
      顾英也把叉子放了,她注意到另一样东西。
      魏陈波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口袋里的重物碰出咚的一声闷响。
      那东西应该在左边内袋,几分钟前魏陈波取怀表的时候露出来过一截。
      顾英歪着头,伸出一根手指指向蓝灰色的外套:“那是什么?”
      魏陈波从衣服口袋里取了出来,放在顾英面前,是一只烟盒。
      顾英拿在手上仔细地观赏着,指着盒子中央一块绿色的石头:“绿松石。”
      “是的。”身旁的人回应道。
      又指向一处:“珊瑚。”
      那人又答:“是的。”
      于是老鹰翠色的翼展和猩红的双目都有了出处。
      顾英用指甲敲了敲盒子的外壳:“玛瑙。”
      魏陈波笑了,轻轻地摇头:“这回答错了。”
      他接过烟盒,托在掌上慢慢地旋转,展示着它天然的纹理和细小的裂痕,而后才揭晓谜底:“这是一截牛骨。”
      “呵。”顾英倒吸一口凉气。
      “不要怕,我博学的小小姐。”魏陈波把烟盒放回到顾英手上。
      “腿骨或是三角骨,我不大记得了。它曾经在草原上驰骋,现在是一只美丽的、忠诚的烟盒,随我去过很多比草原更宽阔更辽远的地方。”
      顾英把烟盒盖子打开,凑到鼻子前闻,是凉的,不腥,只有浓烈的烟草味道。
      “我姑妈也去过很多地方。”
      “对,她是位很了不起的女士。”
      魏陈波摊开手掌,示意展出的时间到了。
      最后的最后,他把烟盒一翻,倾倒所有,其实只有一支烟,深褐色的,约摸有拇指粗细,标签上印着烫金的外文。
      他把烟靠近鼻子深深嗅闻,随即装回盒子里,哒地一声关上盖子。
      “吸烟不是个好习惯,却是我的‘食髓知味’。”魏陈波把烟盒放回衣服口袋,冲顾英笑着说:“你大一些便会懂得。”
      魏陈波坐回了自己的位置,姑妈端来了酒,那个夜晚也就像无数个夜晚一样沉入了顾英尚浅的记忆中。
      只是多年之后,当顾英终于在课文里与“食髓知味”正式会面,那晚的记忆才像游丝一样突然收紧,锁住了她的喉咙。
      丝线带着烟草的味道,有点苦,一点酸,一点点巧克力的香甜。
      顾英腾出手,拨开了黏在脖子上的头发。
      夕阳好像从未离她这样近,像一伸手就能够到,像再拐过弯就要跌进去。它的光和热都在急速的膨胀着,气焰嚣张。
      顾英推着自行车,书包在车篮里颠簸着,文具盒丁零当啷的。
      长长的小路像风里的一条飘带,一人一车被系在飘带上,一会儿抛到天上,一会儿坠到地下。
      飘带的那头拴着家。
      她实在是不想回去的,宁肯再上半天课,或是挨到礼拜五的下午。上中学的头一年她就报名住校,父亲不常在家,仍是由着她,倒是被许萦醍拦住了,好歹挨到下学年才住进了那排刷着白墙的半旧平房里。
      顾英一脚踩着踏板,一脚蹬着滑了几步,骑上了车。
      风在耳边呼啸,顾英从座凳上站起来,俯身向前,做出冲锋的样子。校服衬衣被风灌得鼓鼓的,脚下瞪得飞快,一气把腿肚子蹬得酸胀才停,由着车从斜坡顶端往下滑。
      碎石子随着车轮的碾压飞射出去,簌碌簌碌的声音,像极了一只破烂的座钟,快要被自己的指针给震碎了。
      这一两年,越是大了,越觉得难与她相处,两个人在一张桌上吃饭也觉得尴尬。许萦醍把自己拘在宅子里,舞会也不大去了,父亲在家的时候守着父亲,父亲出门去了便守着顾英,好似一整天只有送她上学、迎她回家两件事要紧。
      她话更少了,却总要找些话聊,找来找去不过那一两句空洞的叮咛。
      同伴只管隔岸观火,说顾英与她更有“母女的样子”了,顾英却总想起那年在院子里种的仙客来。
      自那丛仙客来死了之后,草皮的那一角便不再长出什么,下雨天积一坑浑水,像王穷脑袋上的斑秃。直到整块地被铲平了,盖了三间新库房。
      院子一角点着灯,很静,想必酒宴已经散了。
      顾英推车进了门,绕到库房后面,马义翁果然在,低着头鼓捣他的木头。盖屋剩的边角料都被他捡来,拼拼凑凑,已经打了一条板凳,两张马扎。
      地上洒了些刨花,顾英一脚一个踩扁了,又三五步,踩上了马义翁高大的影子。
      马义翁这才看到来人,扭过脸只是笑,指着一旁新打的凳子,嘴上却说不出个“坐”字。
      顾英早惯了他的笨拙,也学他的样子,把车塞给他,转身走了。
      马义翁扫了一眼自行车,车篮耷拉着,前轮瘪了,缺了两根辐条,铃铛和站架都松了。
      他慌张地望向顾英,顾英身后的裙子上好大一块泥巴,背着手,忽然转过身看着他,抿嘴笑着,说:“老马,给我打一张新马扎吧!”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