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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离合 顾平周挂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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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爷来了——顾英没来得及告诉姑妈,这让她小小地懊恼了一阵。
还有舞会,她大概是最早离开舞会的人吧,她真希望自己能长大上几岁啊。
这懊恼并不很久,因为她很快就睡着了。
她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很真,像是舞会的另一种延续。
父亲仍带她跳那支舞,她站在父亲的脚背上,一步、两步,踩着节拍的起落。一个节拍就像一颗珠子,珠子落进盘子里,珠子串在一起,串成一条很长的珠链,找不到开头和结尾。
父亲拖着她旋转,整个世界都在转,灯影也转,人影也转,她的新裙子像玫瑰花一样散开。
下雪了,雪很重,白颜色的子弹,其中一颗击中了她的肩膀,没有伤口,但痛极了,她挣扎着要躲开,但手被父亲紧紧攥着。
父亲也被雪花砸中了,袖管被割成两截,额头鼓起一个青紫的大包。可他还在笑。
周围的每一个人都是,衣衫褴褛,千疮百孔,但仍旧笑着跳着。
枪林弹雨擦着顾英的眼皮子闪过,她害怕极了,怕到喘不上气,她向父亲呼喊,让他停下,让他躲开,但对面的脸孔已经在飞旋中失去了焦点。再后来她感到疼,疼极了,像要被四分五裂一样,大人们残破的影子渐渐朝她聚拢,形成一堵堵高墙,把她一个人锁在墙内,父亲也不见了。
“小英,小英……”
“我和你讲过不要蒙头睡的。”顾知芳把孩子摇醒,一边轻声责备着,一边给顾英擦了眼泪,把她被汗水沾湿的刘海拨到耳后。
孩童扑到了亲人的怀里,把细嫩的脸颊靠在她柔软的袍子上蹭。
“又大了一岁,倒更会撒娇了。”顾知芳抱着孩子轻摇,抚摸她的头发,有自然的微卷:“你越来越像你妈妈了。”
天光还很早,是青蓝色的薄纱,把两个人都围在了里面。
顾英仰起小脸,似乎是在努力地从姑妈的评价里读出那“像”到底有几分。
宋鸿卿去的很早,顾英对于母亲的记忆很有限。
顾知芳似乎是看着女孩,又似乎是看着别的地方,叹息似的:“如果你妈妈仍在,也许你爸爸能快乐一些。”
“许小姐不让他快乐吗?”
顾知芳将小儿揽进怀里,算是躲过了回答。
顾英把脸深埋进姑妈的睡袍里,贪婪地嗅着她身上清甜的梨花香。姑妈瘦极了,隔着厚厚的织物还能感受到尖锐的骨骼。
如果是第一次见面,难免会觉得顾知芳过于凌厉。她的美是带有攻击性的,消瘦的脸孔,挺拔的鼻梁,高挑的细眉,一双薄唇。
实在是她有意为之。
只是这一夜,这一刻,她实在无力再做这些装饰,素着一张脸,原来她眉毛生得很淡,鼻梁上有几点淡淡的雀斑,眼角也是微微下坠着的。
“小英,送我一件礼物可好?”
顾英一口应了,兴高采烈地跳到柜子前,翻出她的秘密宝盒,其实是一个铁皮饼干盒,她打开了盒子,将一切内容展示给姑妈:“你挑吧!”
顾知芳被逗笑了,她故作为难地在一堆邮票、玻璃球、贝壳、石子中间挑拣了一阵,最后把盒子盖上,手指一转,指在顾英的心口上:“我要的在这儿。”
顾英拨开睡袍领子,颈上是一条金线悬着一枚金猴头。那是她五岁的生日礼。
“把它送给我好吗?”顾知芳问,语气的恳切令顾英在懵然之中感受到一种难以理解的震动。
顾英点点头,解下项链来交给姑妈。
那一股温热重重地坠在顾知芳的手心,她郑重地拥抱了侄女:“谢谢你!小天使!”
顾英再醒来时天已大明。
她揉了揉眼睛,有点肿的。还顾不上穿衣梳洗,第一件事就是去看雪。
哪里还有雪呢?窗台上湿漉漉的,只卧着几片枯叶,花园更是早被洒扫干净。
她有些怀疑,昨晚真的下过雪吗?
都怪那个梦,把她搅扰乱了。也怪雪,难得一次,怎么这样小气呢?
她记起来姑妈,努力分辨那是梦还是真,最后摸了摸脖颈,空的。
原来是真。
姑妈真的走了。
除了那条项链,其余皆被她抛下。
之后的一个礼拜,晨报上刊出了平秋湖的离婚声明。
又一个礼拜,同样的位置,印的是顾知芳的结婚声明。
铅印的照片里,顾知芳穿着白纱捧着花,戴着朱丽叶式的头纱,手挽一个男人。
那人是熟脸孔,正是许萦醍的舅舅。
与其说顾平周取的是海港小镇里寡居的小□□的女儿,不如说是这一两年里凭借河运生意快速崛起的新“船王”的外甥女。
顾平周放下报纸,咖啡杯里缓缓飘着白雾。
他把报纸推到妻子面前。
许萦醍只看了一眼,便如遭电掣,她着急解释,但找不到言语,只能结结巴巴地:“我不知……”
顾平周起身,把报纸收走,从许萦醍微微颤抖的手上接过一把蘸着果酱的小刀搁在一旁:“你们吃,我还有事。”
汽车启动的声音,派出的人已经去了,顾平周能意料到接过,可他还是拨出了电话。
电波的声音刮摩着耳膜,等待接通的那几秒格外漫长。
电话被接起,却不是妹妹。
老保姆的声音很熟悉,恭敬地向主家回话,小姐已经出发去了蜜月旅行。
她语气自然,以为他知道的。
顾平周挂了电话,无力地靠在椅子上,他才意料到,他竟然什么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