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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周 执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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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迹酒肆#执眸余穆
(零)
时光似过了许久,只觉得周身困乏,刺目晨光之中眼眸微敛。
终于遗失的记忆在沧桑岁月中渐渐斑驳却又在刹那变得明晰了起来,一时觉得呼吸骤然困难,紧接而来的只是泣不成声的哀切。
隐隐约约之间看见有人推门而入,在桌上安然放下一杯酒后抬头看向我。
“阿姜醒了?”
“…这是什么酒?”
“桑落酒。”
不知桑落酒,今岁谁与倾。
色比凉浆犹嫩,香同甘露永春。
十千提携一斗,远送潇湘故人。
不醉郎中桑落酒,教人无奈别离情。
“此番…倒教二位当家忧心了。”
头颅微低,也不知是不是许久未见这的阳光了,竟然觉得晃眼刺得双眼生疼。
(一)
我算是酒肆中的老人了,我自小便被二位当家的带到酒肆之中,他们一位唤作余穆,一位唤作白尘。
我年年岁岁望着酒肆中人进进出出,二位当家说来也奇怪,这十几年来,面容却是没怎么变过。
大抵是常常在一处于是这变化不怎么明显罢了。
待久了连二位当家的脾性摸得清清楚楚,二位初见时明明是翩翩公子,却总给人一种老成和淡漠的感觉。
二位的性格和外相恰巧相反,余当家平时看着不怒自威,倒是酒肆之中最好说话的人,若是有事相求,软磨硬泡自然会应下。
反而是平易近人常年挂着笑的白当家却是个不好说话的,但事事却能考虑周全,凡遇任何事都是波澜不惊。
余当家的左手似受过重伤,常年不可提重物,而手握一把软玉折扇,触手冰凉,即便夏日炎炎,握着那把扇子整个人便再无热意。
白当家不甚喜佛,却常常拿着一串佛珠,私下里悄悄偷了来瞧过,竟发现那佛珠之中有一颗甚为破碎,像是重新粘合又串进去的。
每每不时望见那颗珠子竟觉得仿佛在凝视着我一样,这样的感觉甚为奇怪。
前些天酒肆来了个新人,名字好似叫做钟琊,似与俞哥儿相识。
照旧的既然来了酒肆自然也成了兄弟姐妹,自当是去见见的,我们这些人与其说是酒肆之中的小厮,倒不如说是酒肆给了我们这些人一席之地。
我难免不了又多想了些,凡来这酒肆,都免不了要喝一喝这酒肆之中的酒,看着他们脸上似涌上万般滋味,我也想喝上一喝。
而我自来以后,当家的就下令,任何人不得与酒给我喝。
那日借着热闹,我哄骗这钟琊偷了些许酒给我,可哪知道,杯酒下肚,唯一丝丝甜之后只有苦,一时喉咙像是烧灼了起来疼痛,哪知当下眼前竟然陷入一片黑暗,意识也在众人的呼喊之中渐渐变得模糊。
(二)
我是齐国的公主,名唤姜妜。
后来因为我嫁给了卫庄公,于是后人又唤我为庄姜。
这世上谣传我是炎帝至今剩下唯一的血脉,而我与生俱来就有常人穷极一生都够不到的地位。
世人只望见我无限风光,又哪里知道我长长久久被困在宫殿,睁眼只有四四方方的房顶和四四方方的天。
每每抬头低头都有无数双眼睛望着自己是否合乎王家风范,自己一言一行不过是父王用来“讨价还价”利益的砝码。
于是自我八岁那年,便知道此生我再无选择自己姻缘的权利。
我克制着自己无情无义如同一具行尸走肉,多余的情感只会成为我的累赘。
然而我终究是个俗人,逃不过喜怒哀乐,爱恨情仇。
我此生见过太多双眼睛了。
渴望的,贪婪的,鄙夷的,谄媚的…
须臾这半生,我再也找不到那样的第二双那样的眼睛了。
尤记得抬起头直视那人的眼,月光撒下那墨色的瞳孔如同深不可测的深渊,明明微笑着眼眸却溢出凉薄,常年拥有的是一成不变的淡漠和不可言喻的疏离。
初见我时,他先是微惊,然后不卑不亢向我行了一揖,薄红的唇像是勉强扯开朝我微笑:
“公主夜安。”
我知道的他足智多谋,冷淡凉薄,是父王座下的一名谋臣,为人低调内敛,却献上不少妙计。
他颇喜道法,那人最喜袍服雪白一尘不染。高高绾着冠发,背后黑发长若流水,遇事便眉头微蹙,轻笑片刻计从心来,眉眼间流露出自信和风华是我最痴心的地方。
但我心里明镜似得,我们之间不可能。
不仅仅是因为我们身份悬殊,而且他同我说过他早有欢喜的女子,尽管那是一位被唤作茉曦的已故之人。
我常常向他请教诗文,或是让他教我些许文章,一来二去我们也就面熟了,只是得见次数颇少罢了。
我想大抵是我真的太寂寞了,才会这样渴求一个人,而我又是如此怯懦畏惧,这份的心思空成了少女怀春的想象和美好。
于是这四四方方的天和牢笼成了束缚我爱意的枷锁,将我一切的不甘和渴望变成了飞不出去牢笼的金丝雀。
于是我患失患得,害怕有朝一日父王因为国家利益而把我远嫁他国。
那日祭祖,繁重的祀礼压的我喘不过气来,我越发抵触这王家的条条框框,却无处发泄。
背着宫人自己一人来到花园喝酒。
稀稀疏疏的流云之后是一轮皎洁的明月,撒下光辉在湖面上叠出波光粼粼,树柳轻抚湖面渲开阵阵涟漪。
杯酒过后,我才隐隐约约看见粗壮枝干之上睡着一人。
我眼睛微眯,威严轻呵一声:
“何人在此?”
那人眼眸慵懒微抬,见是我,似乎颇为无奈的从树上灵活的跳下,端庄的朝我行礼。
今日他换下了那一身白袍少了几分不食人间烟火的贵气,一身淡蓝的绸缎在他身上显得飘然灵动,公子哥的俊雅和清高一览无遗。
我竟看直了眼睛,半晌他微抬头看了我一眼我才如梦初醒,淡淡叹了一声平身。
他转身欲走,我却忍不住唤他留下与我一同饮酒。
他倒大大方方的坐下,仿佛宫中俗礼无法束他。
他端起酒杯询问:
“公主,这是何酒?”
我抬起酒杯将酒送到嘴边,眼眸微低,答道:
“杜康。”
何以解忧?唯有杜康。
“公主何忧?”
他儒雅的冲我微笑,手把玩着酒杯。微风吹来,吹得树上的花瓣零零散散的落下,偶尔几片落到酒杯之中。
“万事皆忧。”
我差点将一切脱口而出,却是回了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
他似乎有些不解,眉头紧蹙却不开口询问,随机一笑了之。
言语间我们越来越投机,我隐隐约约发现他竟有帝王之气,虽然给人感觉极淡到难以察觉,但细枝末微处的一些小动作却和父王如出一辙,腹中才华当真让人叫绝。
“前几日我寻得一块巧玉,今日不妨赠与公主,还望公主收下。”
“好。”
他从怀中递出一块玲珑剔透的玉石,月光竟然能够从中透过,但是这隐隐约约之中却有一条长长的血丝。
我触碰到那块玉的刹那竟然会有种莫名的熟悉感,随手凭感觉就系在腰间,随即转了一圈那玉和腰间的铃铛碰撞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裙摆渲开如同绽放的花朵。
他似乎被我这一系列的动作吓到,半晌不曾说话,只是呆呆的凝视着我,那墨黑色眼中荡漾起无边的柔情,仿佛用尽一生的温柔眷恋。
我刹那时也以为他是欢喜我的,一时心中如同有一头小鹿在上蹿下跳。
他站起身来,几乎是情不自禁的将手抚在我脸上,微风吹得他发丝飞舞,只看得见那双眼睛含情脉脉的凝视着我,我清清楚楚的看见了自己的倒影。
那股溢出的爱意再无处堆放,像是铺天盖地的洪水泛滥着,自己一切的高贵在他面前溃不成军。
像是用尽了一生的勇气开口:
“…夏崨,我喜欢你。”
煞那间他朦胧恍惚的神色消失不见了,那双眸子又恢复了平时的凉薄。
他依旧是照往常一样的微笑,却让我心凉不已。
“公主,您醉了。”
保持着弧度恰好的微笑在一瞬间变得僵硬,万般涌起的勇气通通一瞬间灰飞烟灭,我才意识到自己到底说了什么,干笑两声:
“…抱歉,醉酒之间,竟认错了人。”
这蹩脚的理由就当给彼此台阶下吧。
我不敢再去看他的眼睛,生怕酸涩的眼会不真气的落泪。
不离片刻,他向我行礼起身告辞。
我再没有看他一眼,顾自喝着闷酒,我想,这夜透彻柔皙的月光终究是白费了。
天上骤然稀稀疏疏下起了小雨,我的一身白衣空落落被雨水打湿变得微黄,抬头看见阴沉沉的天空云聚拢压抑,却是不冷不淡随意降着雨滴。
我不管不顾在石桌上趴了一夜,然后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穿着一身浅蓝色的衣裙在宫人四散逃离的宫殿里奔跑,大火熊熊吞噬着四面的宫墙,不断蹿升的热度让我心焦急无比。
终于在转角处,我终于找到了我要找的人,他面目狰狞满脸的唾弃和厌恶。
心像是被针密密麻麻的刺中,我大声辩驳着什么,眼泪流了出来却被熊熊烈火烤干,周身火气越来越灼热。
朦胧之间我看清了那人的面容,那竟然是我日思夜想的夏崨!
他举着剑的手不停颤抖着,最后却将剑没入自己的胸口。
那双眼睛里是火的余光,是收回了最后一丝情深的无情。
嘴里轻蔑高傲的叹了一句:
“…我们”
“…老死不相往来。”
拥抱住满身是血的他,如同飞蛾扑火。理智的最后一根弦在一瞬间崩盘,意识消逝,徒留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和无数日夜被束缚的孤独。
晨起之时有宫人发现了烂醉如泥的我。
我朦胧之间只记得被扶起身之时身上盖着一件外套薄纱,手旁安然放着一把伞。
“…夏崨…”
喉咙嘶哑的发出两个单音,声调充满嘲讽和悲切。
呵…夏崨…
原来你也同我一般胆小。
(二)
那夜的肆意妄为让我大病了一场,不过并不是什么大病,只是染了些风寒。
我仿佛烧的稀里糊涂,意识也变得模糊,父王痛骂我不知轻重,也重罚了看管我的宫女。
第一次的肆意妄为,仿佛一个弱小的火苗煽动着我内心最深处蠢蠢欲动的渴望。
他为我返回而留下的那把伞…
那我是不是可以自作多情的认为他还是欢喜我的?
兴许——
我可以和夏崨远走高飞。
管他甚国家社稷,管他齐国兴灭何种模样。
毫无疑问!
我爱他!
他将会成为我的夫,我姜妜的天,此后不论何等穷困潦倒,只要他愿意向我伸手,我就和他走。
于是我天天差遣婢子去请他,我渴望将告知他一切,就如同久旱能逢甘霖般渴求。
可怜整整七天,我没有听到他的消息,差遣的婢子日日和我说他各种不能来的理由,仿佛我那夜的告白使得我们从彼此的世界抽身。
时间一久,看清了事实的我,心中那股冲动变得越发淡薄。
他仿佛刻意给了我七日的冷静,让我看清我们两人的关系和我的想法到底有多不切实际。
我们这算什么?
为了所谓情爱当真可以抛下一切浪迹天涯?
一个满腹计谋的谋臣离开了唯一能够展现他才华的宫廷,他不过只是一个连座普通宅子都买不起的平头布衣。
一个只懂情爱不知柴米油盐酱醋茶的公主离开了她赖以生存的王宫,她不过只是一个连买菜也要锱铢必较的市井妇人。
到时候谈什么爱恨情仇?
生活的辛苦恣睢让我们忘却了彼此的模样,我们会开始为了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而争喋不休。
这样的生活,到底是我所向往的自由么?
我骨子里有改不了的王家高傲和清高,然而世俗的戾气将轻而易举把一切变得微不足道。
届时生活的压力会变成全新的枷锁,成为在乱世之中最微不足道谋求苟活的草民。
更何况…
他喜欢的人从来都不是我姜妜。
是一个被他唤作茉曦的女子。
我越想心越凉,安分躁动的心也归于平静。
是的,我害怕了。
我害怕极了。
我害怕他拒绝我,不但会拒绝与我私奔的请求,还会彻底拒绝了我对他的爱意,从此如同梦境那般,老死不相往来。
翌日夕阳西下时,我终于见到了他。
此时我身体已经痊愈了,正在修剪牡丹。
那时我心中一阵欣喜,我自作多情的认为他还是在意我的,可是却蓦然心凉,我怕他是来向我诀别的。
我甚至不敢先开口说话。
但只要是目能所及处,我的目光便只敢贪恋着他的背影,却不敢再直视那双眼睛。
彼时我哪里知道他今日却是带着父王的旨意而来。
我手中的动作并没有停下来,他来到我身旁站着,提醒道:
“公主,您该接旨了。”
转过身望了他一眼,他波澜不惊眼眸中尽是一片淡然。
“口谕?”
他点头。
“即是口谕,你说便是。”
我假装稳重威严,仿佛那日告白真的只不过是我认错人了。
“下月初八是黄道吉日,王上的意思是让公主那日出嫁卫国。”
“——啪”的一声,我无比清楚的听见了剪刀砸到地板时发出的一声脆响,手中的牡丹也匆匆落下。
煞那间周遭声音听得不太真切,我甚至怀疑自己是幻听,可怜这的的确确便是事实。
这一天终归是来了,没想到这一天来的如此快!
惊骇间,我抬眸匆匆忙忙朝他看去,依旧是深不见底的墨黑色,甚至未曾惊起波澜。
我一阵苦笑,喉咙在一瞬间失声。
只有我自己知道此时我多么渴求他能带我走,话到嘴边,望着那双无喜无伤的眼睛又只能匆匆吞下。
诸如:
“…夏崨,我求你带我走吧。”
“夏崨…我不想远嫁!”
“夏崨…我喜欢的是你!”
这类话在嘴边徘徊许久,硬生生被自己那股高傲和清高磨灭得干净,也知道自己的任性自私只会给二人平添灾难罢了。
“好,我知道了。”
我假装漫不经心的应下,手被隐匿在宽大的袖子之中微微颤抖着。
西下的太阳散发着血红色的余晖,势必要将整个天空拖拽到一片红色的血海,但可惜夜并不顾得它的良苦用心,只是轻而易举将吞并一切,并以不可置否的强势在黑暗中结束光的挣扎。
然而他是我永远渲染不了的夜,我是他永远不值一提的光。
他将会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臣,将会是这乱世之中才华横溢雄姿英发的治世能才,不当是居无定所,四海皆家的浪子。
正也许是心中如同明镜一样清楚,一切过于“幼稚”的话变成了空想。
但就算是颇多顾虑,我却深深的知道,只要他肯伸出手,我还是会义无反顾的跟他走。
可惜我的如意算盘还是落空了,我目睹他白色的衣袂在风中微扬,表情毫无一丝动摇,嘴角甚至流露出祝贺释然的笑意。
“臣向公主贺喜。”
直至后世的我才想起一句话:
人说世上最凉薄的人有两种,一是谋者,一为戏子。谋者无心,是看透世态炎凉的麻木;戏子无情,是演尽红尘百态的忘情。
我木楞的望着他,仿佛花了一生的力气想要蠕动嘴唇讲出一声多谢却是无法发声,喉咙像是一瞬间变得干涩,疼痛无比。
想要迈开步子的腿也变得不听使唤,只能克制住想要落泪的冲动。
然而他已恭敬行礼完毕,甚至连头也没有抬起,转身毫无留恋的离开。
半晌,我弯腰捡起剪刀,将那朵花扔回花坛,我恍然发现心中如同破开了一道口子。
此刻却是想哭,但已经半滴眼泪都流不出来。
忍不了就这样的放弃,我始终还是想要一个结果。
我迈开步子想要追上他的步伐,哪知太长的裙摆束住了我的双脚,冷不防整个人摔倒在地,一阵阵疼痛从膝盖席卷而来。
于是我看见他微微飞扬的衣袂一点点消失在路的拐角处。
我伏在冰冷的地上,公主礼仪尊容皆无,我哭的像个孩子,终于歇斯底里吼出声:
“…夏崨,你回来!”
我却知道那人早已走远,再无法听见我的呼喊,一如久旱之后再无甘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