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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周 执眸(中) ...

  •   (三)
      我终究没有办法忤逆这生来就必须背负的王家命运,自此枷锁当常伴我身,一生只能做一位齐国高贵风华绝代的公主,做一位别人的贤德良妻。

      那日我从齐宫正殿而出,一时宫乐齐奏,好生气派。
      我听着震耳欲聋的钟声,一路拜祭先祖,浩大的仪式凸显出我高贵的地位。
      带一把故国之土,此生便再无归国路。
      我身着天下无双的嫁衣,那绸缎触手生温,出尘飘逸。
      被染上唇红的唇瓣轻抿,阙扇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细长的柳叶眉微挑,一举一动尽显天人之姿。
      沉甸甸的红色凤冠将我的散发绾起,自此之后我再不是懵懂无知的少女,而是已为人妇的姜妜。
      父王母亲亲自为我送别,母亲双手紧紧握着我的手,泪眼婆娑,满满是不舍和怜惜。

      “…妜儿,自己要照顾好自己。”

      我亦是有些泣不成声匆忙地应下。

      我环顾四周极力想要找到他的身影,不过徒然罢了。

      高高的凤冠限制了我的视线,让我无法在人群之中看到他,也在以后的日子里寻他不到了。
      我贪恋的那双眼睛,贪恋的那个背影,从此只能成为记忆中斑驳的线条了。

      我叹气之时,我身旁的宫女小声在我耳边说道:
      “公主拿好,这是夏大人命奴婢交与您的。”
      一个檀木制的小盒子,我将它藏在我宽大的袖袍之中。
      眼泪却是不争气的往下掉,呜咽声也渐渐收不住了,好在此时我已上了马车。
      我双手颤颤巍巍的打开盒子,我怕此生已无再见之日,但多半是必然。
      里边有一颗药丸和一片竹简。
      竹简上写着:

      【幸识一知己,可怜别离无期,赠此物以望身体无虞,与夫相守百年琴瑟和鸣,缘见。】

      最下边娟秀清隽留着两个大字——夏崨。

      字如其人,飘逸其形,不见其心。

      别离无期…
      好一个别离无期。

      眼前珠翠闪烁朦胧着泪光看得不真切,手中拿起小巧的丹丸吃下一半,嘴中始终荡漾着苦涩。
      此后山水不逢,相见余生再无期。

      我收敛了情绪,将头颅以固有的姿态高傲的昂着,轿子外蓝到虚伪的天空有着流云零零散散,刺目的阳光折射着路边湖水波光粼粼。

      而日子,始终不紧不慢。

      我终于来到了卫国,街道两旁竟然挤满了人,众人推推嚷嚷仿佛想要看清高轿之中人的面貌,中间的红色地毯从城外一直铺到宫中。
      庄严的号角吹响,哒哒的马蹄声踏着众人瞩目的眼神而来。
      而卫国国君在正殿迎娶我成为他的正妻,排面阵仗都极尽奢华宏大,我想庄公是真心待我,这样平淡一生,倒也极佳。
      刹那时风呼啸席卷而来,将我的面纱吹散,我听见众人抽气的声音,四下悄然无声,我为掩饰尴尬淡漠一笑。

      【齐侯之子,卫侯之妻。东宫之妹,邢侯之姨,谭公维私。
      手如柔荑,肤如凝脂,领如蝤蛴,齿如瓠犀,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那是卫国人见到我时由衷地发出的赞美之情。卫国,这一天沉浸在欢乐的海洋。
      庄公亲自迎我下轿,他的手接住我的手,他显然十分高兴,眉眼间是遮不住的喜悦,我想他以后待我应是极好的。
      从此这人是我的夫,我是他的妻。
      只希望这个男人能够温柔待我,接纳我从前的一切伤痛,给我一片安详森林待我栖身。
      他拿起我的阙扇,朝我微笑,一时竟然愣住,情不自禁的开口称赞:

      “…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我清晰的看见酒中倒映着我的面容:
      长长的眼睫之下一双美目如同秋水盈盈,尚且带着少女独有的青涩稚气。白皙的脸颊飘着两朵红晕,淡淡的微笑在脸颊两边留下浅浅的酒窝。

      “王上过奖…”

      我看见了他眼中的迷恋和欢喜,和自己曾经喜爱着夏崨的眼神如出一辙。
      但那之中却有着我看不懂的执着恨意和怀疑。
      不过转瞬即逝,年少的我尚且看不懂这之中的深意,只觉得这个男人兴许会好好待我,而我,内心已是遍体鳞伤再也住不进人了。
      他在我身旁坐下,仿佛想要同我说话。周身却只有一股酒气刺鼻,我微微蹙了蹙眉头,他煞那间眉中凝结出一抹不悦,我顾自低着头却没有看见。

      “…寡人先去沐浴更衣,而后再来寻王后,王后若是困了可以先行歇息,今夜不必等寡人了。”

      “妾身等王上归来。”

      “不必了!”

      他却是突然拂袖而去。
      对他莫名其妙的情绪不知所措,那时不懂得人情世故的我竟然觉得他如此贴心,初到异国的畏惧和无措也变淡了。

      我换下了一身繁重的嫁衣,坐在床头等他回来。
      三更时依旧不见他的身影,我一时熬不住困意,靠着床头的栏杆睡着了。
      在我意识朦胧,不知情的情况下,他步伐踉跄地回来了。

      身上带着女子的脂粉味道,脖颈间留着女人的吻痕,看见我竟然就靠着栏杆睡着了,目光流露出带着欣喜的复杂情绪。
      他极尽温柔的将我抱起放到床上,细心的为我掖好被子,正欲离开,我无意识直接拽住了他的衣袖。
      我在梦中梦见夏崨冷漠的眉眼和我说着此生再无相见日,然而下一秒他站在火中同我说道老死不相往来。
      眼眸底下源源不断流出两行清泪,我望着夏崨渐行渐远的背影不停的说着:
      “…不要走…为什么要留我一个人啊…”
      庄公离去的身影忽然凝滞了下来,眸子里泛着不可思议的温柔,他俯下身来正欲在我脸上落下一吻。
      “…不,夏崨你回来!求你带我走…”
      他的动作在空中僵硬…眸间的温柔在一瞬间化为坚冰,他扬起手,却始终下不了手,最后颓靡的放下手,和衣背对着我睡下。
      而这一切,是我喝过酒肆的酒之后才知道的,叹一声造化弄人,世事无常。

      那时的我却是毫不知情,只道一句帝王心深不可测。

      (四)
      庄公自那夜后对我不冷不淡,勉强算的上相敬如宾,这样的关系维持了三年,时不时他会对我流露出极大的耐心和温柔,竟然让我心悸不已。
      但我发自内心冲他微笑时,他就会对我越发冷淡。
      我以为他不喜欢我笑,我便越发克制住自己的少女心性,一心只想变成一位端庄贵雅的王后。
      然而后来我从婢子口中得知原来他早有心上人,他恨我夺了他正妻的位子,让他欢喜的人一生只能是妾。
      我忍不住嘲讽自己,欢喜的人心里总是容不下我的一寸位置。
      不过因为我的样貌他和我勉强算得上是相敬如宾,也许我们都心知肚明彼此只是安定国家的筹码罢了。
      私下我忍不住偷偷瞧过那女子,容貌不及我半分,却能使得庄公发声肆无忌惮的大笑,放下一切疲惫。
      那是我从来没有见过的他,眉眼卸下防备疲劳,换上我从未见过的温柔模样。
      明明我才是高高在上的王后,却只能躲在暗处看他们二人伉俪情深,那份无处寄托的悸动再一次悄无声息的消失在了内心的某处。

      于是我依旧是高贵美艳的王后,是他向世人展现贤良淑德的妻。
      三年之后,我并无诞下一儿半女,而我持着我的清高,从来不肯谄媚于庄公。
      他对我越发冷淡,甚至愤怒时来找我出气,有时还会拳脚相向,我忍下一切不甘,外人看来我也许依旧是深受宠爱。
      他大张旗鼓的设下宴席,娶了他理想中的妻。
      我一个人坐在自己的宫殿里,比出嫁时更加寂寞,我摸着自己宫殿里冰冷的墙壁,手掌清清楚楚的记住了着每一块砖的纹章。
      外边是无边的热闹喧嚣,而我自始至终被困在了无边的寂寥之中。
      于是我出了一个四四方方的天,又进了一个四四方方的寂寞。
      数月之后,大夫来为我诊脉,我问及那宫的情况,大夫却是告诉我,那人已有身孕,我无奈的苦笑两声。
      大夫却是宽慰我,让我不要心急。
      此时有个婢子毛手毛脚将我桌上的盒子扫落到地,那盒子之中的半块丹丸滚了出来,屋子里蔓延着一股淡淡的清香。
      在看那盒子已经被摔成两半,我怒极。
      那时他留给我的唯一念想,是我这些年苦守一个人的宫殿寂寞时唯一慰藉。
      那婢子被拖了出去。
      我起身想要去捡起那个木盒,大夫却是早已将地上的丹丸捡起用水晕开,他面露慌张,让我屏退左右。
      于是只有我二人谈话,我正不紧不慢的弯腰捡起地上的盒子,问他:

      “何事如此慌张?”

      我用帕子擦拭着盒子,目光触及衔扣处已经断开,心里真是忍不住难过的。
      这是否预示我应该放弃过去,该往前走了呢?
      从前错过了一个夏崨,如今还要再错过一个同庄公的姻缘么?
      在阳光正好处,举起盒子仔细凝视着上边的花纹。
      我正胡思乱想之际,大夫急匆匆的问我:
      “王后可是服下过着丹丸了?”

      我点点头,他面上露出怒其不争的表情半呵斥我道:

      “王后怎可这般大意!”

      他叹了口气,房间里空气仿佛在一瞬间凝滞,看了一眼我欲言又止。

      “说话!”

      半晌说出,那眼里不知是怜悯还是无奈。

      “您…再无子嗣了。”

      我惊骇极了,心脏砰砰的跳动着,我立即呵斥他道:

      “…欺骗王族你可知…罪加一等!”

      他当即跪在地上,向我俯首:

      “臣不敢欺瞒王后啊…”

      我的步子忍不住踉跄的向后退了几步,“啪——”的一声盒子从手中滑落砸在坚实的地面上彻彻底底碎成了两半,连带其中泛黄了的那片竹简也掉了出来,上边清清楚楚写着夏崨二字。

      “…我…我再没有…子嗣了?”

      大夫不忍的点点头,我觉得双目变得晃眼,眼中仿佛突然失了色彩,却还是忍住强迫自己变得波澜不惊和庄重交代道:

      “此事勿要张扬,尤其王上那边。”

      他点点头表示知道,快速退了出去。

      我一个人望着空无一人的宫殿,终于支撑不住我高傲端庄的面具了,跌坐在冰冷地上我放声大哭,却又要顾忌着人多眼杂不敢过于大声。
      外边艳阳高照奈何我心中已是万里冰封再无生气了。

      夏崨,为什么?
      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啊?
      你真的有如此厌恶我么?
      为什么就连我做母亲的权利也要夺走?
      我满心全是你,竟是哪里惹得你如此不快,难道喜欢对你来说也是一种累赘和负担么?

      目光呆滞着不知道飘移到了何处,我半生的不幸全源来于一个爱我宠我的父王,和一个我欢喜了整个青春韶光的心上人。
      当真是讽刺…
      我扬起头不让眼泪轻易落下。
      我清清楚楚的望见光中飞舞着尘埃,尽管如此微小却无所束缚,于是我在光外头的黑暗中等待终结,它们在光里头迎来新生。
      我听见外边钟响鼓鸣,气势恢宏似乎不亚于当年迎娶我的阵仗,心中再无了情爱。

      不知道是哪个多嘴的婢子说了出去,污蔑我与那大夫有染,传到了庄公的耳朵里,他扔下了婚礼匆匆赶到,仿佛就是为了特意羞辱我一番一样。
      他怒气冲冲的来到我的宫殿,当着整个宫殿的婢子骂我是个□□放浪,不甘寂寞的贱人。
      我依旧抱着那个碎成两半的盒子,呆滞的坐在榻上,我的目光看着那几行字泪流满面。
      却用极为冷淡的表情,也不想解释什么说道:
      “臣妾没有。”
      不论他说什么,我只说我没有做过这样的事情,他分明知道我是无辜,却是不肯放过我。
      我望着他,眼神空洞,满眼的哀切是他从没见过的模样,他仿佛被我点燃了怒火。
      他不由分说从我手中夺过那片竹简,我连忙起身去抢,却被他狠狠挥开。
      我的背狠狠的撞在墙上,脑袋被震得生疼,我看见他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心疼却依旧不动摇。
      “还给我——”
      此时我却一颗眼泪也不肯落下了,我固执的看着他,起身去抢回却不知道我这样做的意义到底是什么。
      是为了一份念想?
      老实说我自己也不知道。

      他对我露出诡异嘲讽的微笑,当着我的面,将竹简掰成了两半。
      我听见一声清脆的声响,然后看见它从空中断成两截匆匆落到地上。
      “卫庄!你这个混蛋——!”
      我怒骂他的卑鄙行径,眼眶忍不住哗啦啦的落下眼泪。
      我想起当上全部的韶华时光,倾家荡产去争一个无情谋臣的心,却败的一无所有。
      我想着我嫁给一个不相识的陌生人,想要共度余生却拥有了一个再无子嗣的未来。
      心下密密麻麻的痛苦和愤恨一时涌上心头。

      我恨,我恨那个生我养我的父王,只把我当做联姻的工具。
      我恨,我恨我高高在上的身份,生来就要背负起国家荣辱兴亡。
      我恨…我恨夏崨……
      可我恨他什么?
      恨他不喜欢我,这也算过错?
      恨他让我清高半数变为狼狈,恨他夺走了我也许会出世的孩子?
      对,我恨他夺走了我做母亲的权利…
      我只敢自欺欺人,因为发现自己心中仍然无可救药的欢喜他。

      庄公望着我的反应自然是怒不可歇,屏退了左右。
      他将我按在床上,身上的衣服被他撕裂,在空中飞扬起布料碎片。他撕咬着我的身体仿佛要把我扒皮抽筋。

      “姜妜你这个不知羞耻的□□!寡人才几日不见你,就如此不甘寂寞是吧?”

      “放开我——我没有!”

      “闭嘴!贱人——”

      我只觉得身体快要被撕裂了,整个人仿佛已经只剩下了皮囊。

      我目光直勾勾的盯着天花板,先前的哭泣和呜咽全部消失不见了,空流下两行清泪从眼角滑落,我的喉咙已经没有声音了,手脚也逐渐放弃了。
      他虽然不肯停下,但却露出了颓靡的姿态,在我耳边问道:

      “…他到底有什么好?”

      “…好到这些年明明已为人妇,还对他如此念念不忘…”

      “你才是我的妻…而不是他的!你真的懂么?”

      我抬头看他,他欲言又止,我猜想他已经知道我再无子嗣的事实了,也知道我满心喜欢的人了。

      一时万念俱灰,我清清楚楚知道…
      我们连相敬如宾也没法做到了。

      时间如此漫长,仿佛已经过了百年,他抽身离去,用冷漠轻蔑的眼神望着我,眼中有什么悉数崩塌,变得无情狠厉。
      我再也不想反驳什么,再也不想争辩什么。
      我不知道下午时流言蜚语已经变得沸沸扬扬。
      我依旧呆坐在床上,身旁是那碎成两半的盒子,和地上被掰得碎成两片的竹简。
      我望着自己满身的吻痕忍不住裹紧被子,却捂不住心中源源不断冒出的凉意。
      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变故,我被人证明是清白的,庄公只是差人送了些金银首饰过来以做安慰,再无其他。
      我第一次无边的清楚…

      没有爱的婚姻,其实只是一床光彩夺目的锦缎被子,叠起来放在床上,是给别人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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