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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周 知音难遇(中) ...

  •   #陈迹酒肆#
      知音难觅(中)余穆
      <四>
      山中弥漫起淡淡的雾霭,被投射下的金色微光照亮雾气氤氲成自然之中最温柔的手唤醒万物。
      男子依旧一袭墨兰着身,露水微微沾湿了他绣着兰花的袖口,眉眼之间是揉不开的欣喜和期待,他忍不住开口问道:

      “师父!是否已快到了?”

      被唤作师父的人是一位一身冷面青衫的公子,眉眼看着不老,却流露出十分的老成。
      站在他面前莫名总有着无法言喻的距离感,只是周身总觉冷气环绕。
      手中不紧不慢的握着折扇微微晃着,只面无表情的道一句:

      “莫急…前方便是蓬莱,不过渡船而过甚是不便,或你在此处稍做歇息,为师去请你师祖。”

      “怎能劳烦师父亲自…”

      那人手一抬,故作无奈道:

      “你师祖脾气颇怪,但凡生人一概不见,虽说你已拜我门下,却从未见过他老人家,还是为师亲自去一趟甚好。”

      面上流露出几分无奈,难得心情奇佳的弯了弯嘴角。

      俞伯牙只好按捺住自己迫不及待的心情,点头同意。
      自此二人暂时分道扬镳。
      话说回来,他还从未出过远门。
      俞伯牙正好奇的打量着四周。
      新鲜的空气涌入肺腑带来一阵清爽,枝头鸟儿舒展开嗓音同风中树叶奏上一曲生机勃勃的开始,万物不过初醒。
      脚步止不住的向深处迈去,情不自禁的被如此美好娴静的场景所深深吸引,那是终日在琴房苦练的他从未见过的生命的气息。

      难怪他的琴声终究少了些东西…

      山径渐渐变窄,也越来越向深处,忽闻有流水声,那清脆的声音回荡在寂静的山中如同铃一样发出阵阵好听的音律,配着着鸟与叶格外动听。
      走进观之,竟恍若仙境。
      水从高处流下激荡着砸落在岩石后在光中溅开一道霓彩,未曾消散干净的雾气如同天上柔云氤氲着拉起一道卷帘,使得若隐若现。
      高山也变得越发美丽不可捉摸。

      煞那间有什么突然冲进了心头,定坐抚琴,屏去一切杂念,手指如同不受控制的弹奏出一节节音律。
      时间悄无声息的流逝,一曲终了,他听见有人拍掌大笑,他不禁兀地红了
      脸。

      “连城师父…您不是去替徒儿去找师祖了吗?”

      “此曲甚妙!”

      那人晃晃脑袋,手中折扇微开。

      “…更何况,你的仙师你已寻到,也不枉此途。”
      俞伯牙豁然开朗,会心一笑。

      “此曲名曰何?”

      “自然是…高山流水。”
      ————————
      自那晚之后,已过一年有余。
      不知哪位贵人相助,钟子期那夜暂且躲过了那些人追捕,隐匿在这山中,换了身份,成了一名最不起眼的樵夫…
      而我在他昏迷之间,在他回忆之中知道了许多事,小到他儿时调皮何时被罚,大到家中何年何月有了变故,唯有一事无论怎样最终只不过一知半解。

      我只知道钟家好似藏有两样秘宝,依据那断断续续的回忆之中得知那好像是夏朝秘宝可使人起死回生,另一样却是怎么都想不起来,只记得父亲曾许诺他成亲之日交与他,而后来那晚…
      我想那大抵是钟子期家破人亡的原因了吧?

      心中一阵唏嘘,我完全没有旁观者的冷静和透彻感只觉深陷其中,心至今仍然因那夜的大火隐隐刺痛着,空有满心的无力感和绝望。
      倘若钟子期那日没有接受俞伯牙的邀请…
      可悲叹的是,世间何来如此多的倘若和假设?
      我也心知肚明,换了是我也无法拒绝一个自己勉强算是牵肠挂肚了十几年的人吧…

      今日是初五,按往常来说,那给予钟子期帮助的贵人会送些钱财和油米来。
      钟子期自那日后变得有些沉默寡言,我亲眼目睹他烧了自己所有带出来为数不多的琴谱,像是自己用双手焚毁了信仰。

      我也看到了他的成长,从一个娇生惯养的少爷变为一个砍柴无比娴熟的樵夫自知柴米油盐酱醋茶,将自己生活打理的井井有条。
      他坐在小屋之中泡了壶茶,静坐等人来。
      许是等了许久都未曾见人而来,便起身入林打算砍些柴火。
      直到平时常走的那条小路,隐隐绰绰听见林间传来一阵悠扬的琴声。
      那琴声竟如此动听婉转,扣人心弦,恍若高山仰止之间流水直流而下,撞击在石头上激荡着发出动听的声响。

      钟子期的脚步在听到琴声的那一瞬间凝滞了下来,走也不是停也不是,纠结着竟站立在原地。
      双手又无力的垂落下来,他没有再继续走下去,而是沉默不语,黯然转身。
      抬眼见那人蒙面一身黑衣,自身后而现,声音嘶哑却依稀能听辨的出:
      “何故到此?”
      钟子期拱手作揖,道:
      “恩人…”
      “…我方才听到这林中似有异动故来此查看。”
      “可有发现?”
      “尚无。”
      想了想,还是未将听见琴声之事告知。
      “此番来便是有一事想问你。”
      “恩人但说无妨。”
      “…子期你才思敏捷,身负治国之策,于今乱世又何必隐逸在此山林碌碌无为,虚度光阴?倘若你愿…”
      “多谢恩人。”
      钟子期面上满是坚定之色,打断了人的话。
      “…期不过一乡野莽夫,承蒙恩人雪中送炭才得以苟活,期今生已不求其他,只求能像如今这般悠闲自在,倒省了许多麻烦…”
      像是想起什么似的,他道:
      “多谢恩人近年来对期的恩惠,牢记于心。往后,期自能立。”

      钟子期低着头恭敬作揖,我却看到那人的黑袍之下,手指死死蜷缩进掌心,又缓缓松开,像是终于妥协了一般。
      说来也怪,这恩人自从救了钟子期之后从未以真面目示人,只是那嗓子颇为嘶哑,偶尔不小心露出的颈脖周围却疑似有烧伤般。
      那手指的老茧虽看着有些吓人,却有些过于修长纤细得不似个男人的手。

      “…好。如此也好!”
      他声音的颤抖却混着些许让人听不懂的情绪。
      “多谢恩人…”
      那人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说什么,兀自向前走,不一会便消失在路的尽头。
      钟子期只是望着那人匆匆离去的背影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你才是不应当这般虚度了啊…”

      我此时也已猜的七七八八,也不过空余一叹惜。

      <五>
      俞伯牙满怀期待带着他新作而归,他无奈发现在那繁华素有高雅之士的郢都城竟无人听得懂他曲中意蕴,皆以气势浩荡一词概述。
      而时间不知不觉到了八月十五。
      月光透过柔皙的云朵洒满水面,波浪微起带动如纱般的月光折射出不大不小的光亮。
      俞伯牙安坐船舶之上,正恰奉命而归路经此处,不禁忆起那日在此处悟到的琴心,一时兴起,双手便忍不住抚琴对江而弹。
      耳边只有水波轻轻拍打岸边的声响,满目月光一片透彻,眼角微垂长长眼睫在眼中投下一片阴影,黑发微垂勾勒轮廓分明的下颚一条完美的弧线。
      一袭紫衣被风卷起衣袂,全神贯注,竟晃若天人。

      钟子期一时竟说不出话来,匆匆脚步不知是被这琴声还是那人拦了下来。
      他凝视着船上那人的神情难免精神恍惚,一如那日初逢。

      “铮————”的一声。

      弹指间,主弦竟断。
      俞伯牙骤然睁开双眼,无比欣喜的朝岸边看去。

      【主弦当为知音者断。】

      余音未了,瑟瑟而响彻。
      钟子期尚回神,拉低蓑帽,连忙转身离开。

      俞伯牙也惊那人竟只是一樵夫,顾不得心中好奇连忙开口:
      “先生留步!”

      那人脚步顿了顿,压低声音道:
      “今日恐只能拂了先生的意,家中妻儿还在等我回去…”

      俞伯牙一时急了,竟道:
      “先生可否说一说伯牙此曲弹得什么?”

      只听那人微不可闻的叹了一口气,多半不说完,那人估计不会让自己离开吧。
      半作思考,只道:
      “峨峨兮若泰山!志在流水。善哉!洋洋兮若江河!”

      俞伯牙连忙到岸下船,顾不得衣角被水沾湿,钟子期尚未来得及反应,那人已站在他的面前。
      遭了…

      心中暗道一句不妙。

      直到俞伯牙仿佛并未认出他来,七上八下的心才放下,却有些说不出的失落和惆怅。
      “先生可识得这琴?”
      那人双眼炙热的盯着他,让他推脱的言辞又只得隐匿腹中。
      “…此乃伏羲氏所制。最开始是五条弦在上,外按五行:金、木、水、火、土;内按五音:宫、商、角、徵、羽…”
      俞伯牙那双眼睛越发有神了,盯着他的目光越发炙热。
      许是被那炙热的目光盯的不自在,钟子期说着说着便停了下来。
      俞伯牙才收回目光,作了一揖道:
      “在下有失礼数…”
      钟子期无奈叹惜,忆起之前种种,火光犹如眼前闪烁,又开口托辞离开:
      “我…”
      “先生如今家住何处?”
      “……”
      二人一时尴尬对视一眼。
      “鄙人家就在不远处,如不嫌弃可请先生小憩片刻。”
      刚说完钟子期就想狠狠地扇自己两巴掌…
      他到底在胡言乱语些什么啊?
      果然,他钟子期一遇到俞伯牙就会变得莫名其妙!
      俞伯牙爽朗一笑,“恭敬不如从命!”
      ——————————
      由此便有如此尴尬的场景,而此刻的我飘在钟子期身旁,悄无声息的看着这一切。
      “先生…”
      “阁下…”
      两人同时开口,却又不约而同停止。
      钟子期轻咳一声,道:
      “伯牙先生此去何处?”
      “此番奉命出使晋国,正奉命而归。”
      钟子期为人泡上一户茶,简陋的杯子之中渐渐氤氲起雾气缓缓升起,虽不是何种上等的茶水,却也适宜。
      “还未曾请教先生尊名…”
      钟子期低头摆弄茶杯缓解尴尬,也未曾留意他人问了什么,只脱口而答:
      “鄙名钟子期。”
      俞伯牙一时眼中流露出深深的困惑。
      这名字怎的如此熟悉?
      然而在记忆中仔细搜寻也未曾想起半分,反而是一忆起什么,脑袋就止不住的疼痛,遂罢。
      而低头的钟子期却并没有察觉到什么,良久才抬头看他。
      “敢问先生的妻儿…?”
      钟子期一时无言,那时瞎诌的借口,此时反而真的不知道如何圆才好了。
      “…大抵是我记错了吧,拙荆此刻应还在娘家。”
      “原来如此。”
      俞伯牙将瑶琴放到身旁,钟子期无意一瞥,问道:
      “先生这琴从何而来?”
      “因缘巧合之下偶得此琴。”

      这二人竟越聊越熟,钟子期防备的神情渐渐消逝。

      然此刻我发现一件更神奇的事情,我来这变成一缕孤魂早已一年有余,除了待在钟子期身旁我基本不能离开他分毫,而今日此时此刻我居然能自由行动了。
      这个事实着实让小生无比激动,我连忙飘出了小屋,一路顺着山间小路而出,不知不觉中我已经来到了集市。

      小贩叫卖的声音在我听来竟如此亲切,恍如隔世。
      街边小孩嬉闹着,行人摩肩擦踵,而我现在能够如同以前那般四处走走也是奢望。
      忽的低头一望,我发现有人正盯着我,那人袍服雪白,一尘不染。墨黑的头发一丝不苟的束在脑后,眉眼化不开的是一股令人心安的正气,背脊挺直,如同寒冬傲竹直立。
      然而他背后那长剑在月光之下泛着银光着实让小生不寒而栗。
      奇怪,小生尚无做错何事,这人怎的用如此眼神…
      等等…!

      我现在这般那可不巧就是鬼了?

      我忙着开口:
      “这位道友,我并非鬼怪,您莫…”

      话未说完,他低头问向身旁的人:

      “今日是八月十五?”

      “回师兄,是八月十五。”

      虚惊一场!
      人根本看不见我,不过莫名又有些怅然了,无人能看得见我,无人听的见我的话。

      “你阳寿未尽,何故如此?”

      这人的话着实吓了我一大跳,我摸了摸鼻子问:

      “你看得见我?”

      “…我不想再问第二遍。”

      言语间我仿佛看见那剑柄处动了动,发出微弱的声响,随即他再也顾不得我,连忙转身。
      我定睛一看,其间几个身着黑衣的人在人群之中蹿动并四处张望,看来十分可疑。
      还想问点什么,谁知道眼前早已没人了。

      “…当家的,不是我说你,你头脑发热收什么徒弟嘛!你看看如今把白当家的玉…”
      依旧是记忆中的冷面男人,难得今日不再一身青色长衫,月白色衣衫的他望着竟然多了几分亲近。

      而他身旁的人也正恰是那日酒肆门口相迎的小厮。

      “多说无益。”

      挥了挥手,打断了人的话。
      我越看越心惊,那位被称作当家的人竟与当日所见冷面青衫之时相比容貌根本没有变化,倒是身旁的小厮倒显得面容青涩。
      不可能啊!
      此时距小生的朝代少说也有几百年了,这…
      二人显然未曾看到我,而我也感到有股怪力正把我往回拉,勒得小生的腰生疼。
      乱了…乱了…
      这一切,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难道是我眼花了?

      <六>
      隐隐绰绰之间我看见那一身白袍的道士穿梭在树林之间,片刻又不见踪影,想来大抵是我眼花罢了。
      不过瞬间我就回到了钟子期的身旁,钟子期竟将他珍藏许久的酒拿了出来。
      我抬眼看了他二脸上人皆是潮红一脸尽兴,许久未曾见钟子期如此爽朗的笑过了。
      俞伯牙不愧出身名门,一举一动颇有风范,一挥衣袖端起酒杯道:
      “…子期果然博学!”
      “伯牙过誉了。”
      俞伯牙抬头望一眼天色,满脸惋惜起身告辞道:
      “何料这时间过得竟如此快,今日伯牙就不作叨扰了,想来若不嫌弃来年八月十五再聚小叙…”
      钟子期满眼笑意:“如此甚好。”
      “呃…”
      俞伯牙还未得及回头,只听他闷哼一声,竟倒在了钟子期怀中。
      悠悠的香味弥漫在钟子期鼻尖,俞伯牙袖口上的兰花让他瞳孔微震。
      是他!真的是他…
      尚且处在震惊之中,门口突然出现黑衣,钟子期亦是不解抬头看去:
      “…恩人?”
      “子期快速速与我离开。”
      “发生了何事?”
      “那些人已寻到了此处。”
      钟子期微敛眼中的情绪,应下:
      “好,我知道了。”
      言语间抱起俞伯牙正欲离开,却被那人一手拦下,那恩人的眼神变得有些奇怪。
      “此人不能走。”
      “为何?”
      “不如就此一劳永逸,让他作你的替死鬼。”
      “不行!绝对不行!”
      钟子期眼中突然涌起一股执拗,抱着人的手紧了紧。
      “那样你只能一辈子躲躲藏藏!”
      “那又如何?”
      黑衣人蹙了蹙眉头,面上一松,叹了口气道:
      “带他走吧。”
      “多谢恩人。”
      钟子期大步向前未来的及迈出门槛,黑衣人一个手刀袭来,将钟子期劈晕了。
      “抱歉,子期。”
      黑衣人声音颤抖着,将俞伯牙放回床上,扶着钟子期便匆匆离开了。
      我看着除了干着急仿佛根本没有办法,此时我也确定了为何钟子期那日赴宴瞥见俞伯牙如此震惊的原因了。
      那人…分明应当是早死了的。
      我突然忆起在钟子期记忆之中的那抹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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