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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商 千里江山戎装血(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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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他慢慢起身,一脸冷漠的朝外边走去,压低声音吩咐:
“让傅说来见孤。”
兴许这位帝王也只有在司辛面前放才会放下一切身段淡淡的自称一句我吧。
————
傅说正巧此刻未睡,听闻武丁召他,便起身拍了拍衣服便进宫了。
见此刻的王正背对着他站着,他上去一步恭敬的唤了声:
“王上…”
“傅说你可知罪?”
“臣不知何罪之有。”
“王后军中的奸细是你派去的吧?”
傅说不冷不淡却坚定的答了句:
“不是臣。”
武丁转过身来,目光如炬的盯了他一会,才缓和了下来。
“抱歉,傅说…是孤多疑了。”
“王上言重了。”
他微微停顿了一下,神色严肃。
“可臣还不得不说,王您对王后的恩宠…确实有些过了…”
这王后不仅仅成为了全国最高的祭司,还拥有兵权甚至还有了封地。
封地和兵权暂且不谈,成为最高祭司以为着什么他不相信武丁会不明白。
最高祭司不但掌管着全国上下的祭祀,还拥有着与“天”沟通的凌驾于王权之上的话语权。
武丁只是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淡淡的看了一眼傅说,才道:
“…她配的上。”
傅说反驳:
“王后虽然不会背叛您,但是您能确保她那支离破碎却还蠢蠢欲动的母族对这至高无上的权利依旧无动于衷么?她原本只是献给大商一枚讨好的棋子,更何况眼下王后的威望甚至都快与您并肩了,您难道就…”
“傅说…”
“是。”
“孤唤你前来并非是和你谈论这些的。”
“可…”
“夜深了。”
“是…”
无奈他只得转身离去。
武丁丝毫不怀疑这位忠心耿耿的大臣,他比谁都清楚这位能相的抱负。
他们曾在泥泞中相互扶持,走过彼此最艰难的时光。
“等等…”
“您是不是想说那名奸细?”
傅说的大半块脸都隐匿在黑夜中看不太清,只是听见他平淡无奇的说了句:
“臣下已派人处理,王上大可放心。”
妇人之仁,难成大事!
傅说在心底暗叹了句,司辛虽是堂堂将军却终归是女儿身,该杀伐果断的时候却犯了糊涂。
“嗯,很好。你可以退下了。”
“是。”
傅说恭敬的如之前那般行了一礼,一身白衣和着月光悄然离去。
那深邃的眸里盛满了当夜透彻的月光,他在夜中凝视着这繁华江山的轮廓。
王上,倘若有一天您必须在妇好和我拥有百年基业的大商朝之间选一个,您又会选哪个呢?
傅说揉了揉胀疼的头。
如果那一天终会到来,只要有一丝危及到大商的风险尚存,即使是可能,他也会将其扼杀在摇篮里!
哪怕那个人是王上的发妻当今的王后——妇好。
大商缔造的盛世不容忍任何意外!
伺机而动的羌国还在对这片富庶的土地虎视眈眈,顽固的贵族里还有人蠢蠢欲动,刚刚稳定的边疆还有可能死灰复燃…
不是有可能,而是绝对不允许。
假如那天提前到来,他会替武丁做出决定。
即使,那个代价是让他粉身碎骨…
一息尚存,他就要看见这盛世繁华不衰。
这也是,他唯一能为她所做之事。
压下心中的惆怅悲伤,踏着冰冷华而不实的石板缓缓离去。
<五>
早晨,朝阳的辉芒初撒。
司辛朦胧的睁开了双眼,灼目的阳光刺的她的眼睛微痛,正闭眼时,一双大手覆上她的双眼,细心的为她遮住了那刺目的光。
低沉沙哑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带着点刚刚睡醒的慵懒。
“王后昨夜睡得可好?”
渐渐适应了那刺目的光后,她推开男人的手,震惊的看着此时衣冠不整满脸哀怨的王上。
“你怎么还在?”
“就想看看你…”
他的手围在她的腰上,把脑袋伏在她白皙的颈边,温热的气息弄得司辛有些发痒。
看着这个无赖般幼稚的王上,她竟觉得十分欢喜。
抬手推开那人的脑袋,故作一副恶狠狠的姿态说道:
“快点让开!”
她却忍不住哑然失笑。
武丁在朦胧的光中凝视着她的笑颜,嘴角不自觉的露出一抹满足的微笑。
倘若时光能再慢点就好了…
让他足以铭记她的笑颜如花,却能花一辈子慢慢回味。
“你早该上朝了…”
“无碍,有傅说在。”
武丁笑嘻嘻的抬起头,黝黑的眸子凝视着她。
“我可以亲你吗?”
看起来一脸无害纯良的某王成功让司辛翻了个白眼。
充分见识到某王的厚脸皮的司辛可不会认为他会为此感到羞耻。
她脸颊微红,偏过头,并不理睬而是想再睡一会。
“你…!”
武丁翻身一压,司辛当即红了脸,有些目瞪口呆。
“还早…我们睡个回笼觉吧。”
武丁狡黠一笑,狭长的眸微眯。
低头堵住还想喋喋不休的红唇,伸手一拉席帘。
————
临近午时,大臣把脑袋都探破了还是不见他们英明的王上出现。
再抬头一看一脸气定神闲处理政务有条不紊的傅说,众臣皆叹,傅说大人真是好定力。
当然这只是众人的看法,只有呆在傅说身旁的侍从才感受到了大人悄无声息渐渐散发出来的杀气和寒气。
身着红衣王袍的帝王终于神清气爽出现在众人视线。
众人皆是松了一口气,王后离去的那些天王上那浑身的冷气着实让他们有些上了年纪的大臣们提心吊胆。
什么事情让王上这般高兴呢?
只见此刻傅说缓缓站起身来,看似波澜不惊的行了一礼。
“王上您可终于是来了啊…”
武丁有些心虚看着儒雅笑着的傅说,依照他对傅说从小到大的了解来说,这厮必定是生气了。
武丁摸了摸鼻头,后一敛神色,开始认真的和诸臣讨论起政务。
傅说的神色才微微好转。
————
司辛刚刚穿好衣服起床,扶着酸痛的腰她缓缓走向门口。
只见眼前一黑,她还以为又是武丁将她的双眼蒙住了,无奈道:
“子昭,你又在…呃”
随即口鼻也被捂住,只觉一股异香袭来,她的意识渐渐消失…
遭了…中计了。
再次醒来的时候,她是被冷水泼醒的。
那冰冷刺骨的水刺的她一阵激灵,她靠在漆黑无比的黑墙上,微微瞥见光亮之中有人微微站定。
水珠顺着她的发丝流到了干涸的嘴唇处,她忍不住抿了一下干涩的唇。
“王后,您看起来还是这么精神呢…”
那人冷冷的说着,刀疤密布的脸逆着光显得有些恐怖。
当司辛仔细辨认那人的样貌不禁呼出声。
那人不是他人,正是她那日放了的奸细。
本念在他追随她多年,若不是因羌国以妻儿要挟,他也不会做出如此忘恩负义的事来。
“…你此刻不是应该带着妻眷离开大商么?”
闻言那人冷冷的笑出声,面目狰狞。
“多亏了您…末将的妻子和孩子才惨死刀下!”
“你在说些什么?”
“王后当真健忘的很呢…我们这些人的命在您的眼里不就是草芥么?”
他本以为王后念及当初他的功劳放他一马,还让他与家人团聚。
他当时欣喜若狂,不曾想,刚刚离开就有追兵奉命杀了他们。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妻儿倒在血泊之中,那瞪大的眼睛还在死死的瞪着他,每每深夜惊醒,他仍然会回想起妻儿死不瞑目的双眸。
他到底在奢望些什么?
奢望这些身居高位视人命为草芥的人会放他一马?
可笑,当真是可笑!
司辛的心底一阵泛凉,却不打算解释些什么。
心底却忽然一阵明朗。
子昭,你做的当真是妙极了啊…
不管瞒着她为她扫清所谓的“障碍”,还是以前在她不知情的情况下纳了一位又一位的妻妾。
不顾及她的感受,不问及她的意愿,将所谓“好”的一切加注在她身上。
所以…
这些年她到底忽视了些什么?
那个肯温暖冲她微笑的少年,早已是君临天下手掌生杀大权的帝王。
良久,她才抬起头,不冷不淡的:
“我没有派人赶尽杀绝,信与不信,随你。”
“明天羌国的人会来,想必王后在王上的心中还是很有分量的。”
男人冷笑了下,显然不信,只是丢下一句话,便匆匆离开。
呵…筹码么?
他或许是她痴心体贴的丈夫,愿意给她与寻常女子不一样的待遇,可这与偌大的殷商比起来她根本无足轻重。
而这,才是她欢喜的人啊,他不仅是夫君,也是他人的君王。
司辛靠在墙边,安安静静的思索着,抬头看了眼外边已经星光璀璨的夜空,眼皮却异常的沉重,不知不觉竟睡着了。
翌日,她从梦中惊醒。
她梦见身前的男人被一剑刺穿了胸口,那人倒在血泊之中,嘴角却违和的露出一抹笑意。
血很快染红了他的衣服,他躺在冰凉的地板上他的嘴角却呢喃着一个名字:
【司辛…】
“子昭!子昭!”
她猛的睁开眼。
不安越发如同一把悬在心上的利剑,那是在她初任祭司的时候才有过如此强烈的预感。
那么这次…
不行…不能在此坐以待毙了。
子昭他…必然出了什么事情。
她冷静下来,听见外边的脚步声。她无比都清楚,此刻自己的机会,来了!
<六>
华而不实的宫殿里透着一股凝重的气氛,众人皆是呼吸一敛,生怕卧榻的帝王会突然消逝。
连以往波澜不惊的傅说大人都露出凝重焦急的神色。
“王上怎么了?”
逆着光,女子的青丝在风中飞扬,脸上还带着些许的血迹。
她华丽的衣裳早已变得皱巴巴的,手中却握着一把尖锐的青铜短匕首,上边还时不时有鲜血落到地板之上。
女子的瞳孔深处有着太多的思绪让人看不懂,只是那双琥珀色充斥着凌厉的眸毫不客气的打量着所有人。
司辛看似波澜不惊的出现在众人的视线里,显得有些狼狈的衣着并没有影响女子那不可忽视的强势。
反倒是看见王后,众人皆是送来一口气,像是看见了什么救兵一般。
一位大臣匆匆开口道:
“王后您消失了两天,王上在寻找您的过程中忽然急症发作…”
“…相同的状况,老臣也在先王在时见到过。您说,王他…”
司辛狠狠蹙起了眉头,匆匆打断了他的话。
“有人看过了吗?”
还未来得及回答,门外忽然有侍从跌跌撞撞的冲了进来。
“不…不好了!羌国举兵扣关!西边的城池已破三城!”
王刚刚昏迷就举兵扣关?
众人皆是一时神情慌乱,不知所措。
武丁一脸苍白的躺着,红色的唇也失去了色彩,那双眼眸也安静的阖着。
司辛鼻头一酸,明明昨天还冲她笑得灿烂。
不过西羌这算盘倒是打的好得很,先多少掳了她去,后算计让子昭昏迷不醒,而后一举进攻。
傅说此刻的心情无比复杂,他只是以一种无比诚恳的态度率众臣跪了下来,用他这一生最为郑重的礼朝她跪下,目光坦诚的望向那个女子。
呼喊道:
“请王后出征讨伐西羌!”
“请王后出征讨伐西羌!”
“请王后出征讨伐西羌!”
身侧的侍女们也匆匆跪了下来。
她一人安安静静的站在中央,有些凌乱的发遮住了她的脸。
她自然看见了傅说那紧张的神色,她便猜到此次真是到了危急存亡之时。
朝中虽不乏武将,可此时王上忽然倒下,更何况她又突然消失…
想必西羌扣关的消息被傅说压下直到她回来,不然这朝堂早已乱做了一锅汤。
隐约看见她那嘴角无奈的一勾。
“必诛西羌。”
她淡淡答道。
子昭,我本已答应你留下来…
可你是否还记得?
我也说,我要成为你的将军。
为你打下这万好河山?
————
深夜,烛火摇曳。
司辛将龟甲放入炭火之中,独自一人如同以往那般为此次出征做预测。
她双手合十,眸轻轻缓缓的闭上。
只听龟甲渐渐裂开一点点细缝,发出微弱的声响,司辛忽的睁开眼,目光一喜。
下一秒,却见那龟甲忽的裂开,四分五裂,明明正旺盛的炭火忽的一灭。
缥缈的一缕黑烟慢慢升起,黑暗之中她的脸色却一下子变的苍白,她手执青铜刻刀的手猛的一松,微光中看见她不可置信的眸光如同摇曳的烛火。
此去…
竟是无归。
她忽的跌坐在地上,目光有些呆滞。
自她占卜以来,从未出现如此情状。
她不信!
她是大商的常胜将军,以前是,将来也会是!
那涣散的目光渐渐汇聚了起来,握着刻刀的手渐渐收紧。
她必定会活着回来,带着西羌的降书,完成那时的诺言。
她必定会活着回来,看着少年对她无比温柔的微笑,想岁月静好在他怀中共度余生。
天命如何!?
且道是人定胜天!
她回头看了眼安然躺在榻上的武丁,莞尔一笑。
————
王上昏迷的第五天,司辛带着军士们浩浩荡荡的出发了。
而此刻的武丁才悠然转醒,抬眼就看见傅说在他身侧守着,他猛的一抓那人的衣袖。
涩然的吐出一句话:
“…司辛呢?”
傅说看着醒来的武丁先是目光一喜,却避而不答。
“王上刚起,臣去为王上端杯水来。”
武丁还想再说些什么,却是喉咙一涩,半分声音都发不出来。
他扶着墙跌跌撞撞的站起来,连忙往内侧奔去。
随意一瞥那桌上的龟甲,他呼吸一促。
“来人!孤要去见王后!”
【…龟甲四分五裂,必是凶兆】
脑中忽然忆起那是少女对他说的话,心中一阵愀然。
策马狂奔,他虚弱的身体有些不堪重负。
好在,他终于赶上了那人的步伐。
“司辛!”
他拼尽全力唤了声,却扯得喉咙一阵刺痛。
一身戎装骑在马背上的女子猛然回头,看见他正凝视着她。
她匆忙下马。
“…你醒了?”
武丁只是望着她,“你要去哪?”
“诛灭西羌!”
她亦是目光严肃透着不容置疑。
“不…咳咳”
“不可以,孤不允许!”
他咳嗽个不停,身子却挺拔着。
她连忙轻轻抚着男子的背,帮他顺气,眼底涌起一阵阵担心。
“子昭你可知道现在可不是置气的时候,情况刻不容缓啊!”
“…孤必须同你一道去!再等等,等到年岁,孤好些时…”
他也有他的固执,他早已看见那占卜的结果,又怎么可能让她一人踏上这般有无归途都尚未可知的路呢?
司辛像是早已料到,波澜不惊从身后掏出那截早已经枯萎的柳条,将它放回了他的手中。
“…我是你的将军。”
即便我是你的妻子…
她同样固执的让他无法理解。
他的目光一滞,却是痛苦的笑出声。
“…好。”
他紧握着柳条的手忽然放下,那叶片被揉碎了飞扬在风中。
伸手狠狠地抱着她,像是要把她揉进自己的血肉里。
“你去吧…”
像是耗尽了所有的力气,他爬上城墙,凝视着他的红色戎装的王后一点点消失在他的视线里。
司辛只能握着缰绳的手,告诫着自己不要回头,不要去看那人的眼睛。
那双柔软成一摊湖水的眼睛必定会让她舍不得就此离去。
不能回头,否则他会发现她强撑的背影之后是泣不成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