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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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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议论纷纷,黑脸青年主动对温斐道:“这位公子,你方才说的那些,莫说是普通凡人,连我们这些修士也看不到。”
温斐眼睛稍稍睁大了些。
蝎尾三姑饶有兴致地端详着温斐:“装也难装这么像吧。莫老头,他到底是你找来的托还是有别的来头?”
“这少年尚未成势,但经脉已通,看来是有人授过心法,不过我看不出这心法是出自哪一门派。”老人收回长杖,问温斐:“你师父是谁?”
温斐年纪轻轻,却端得一身冷静成熟,平静道:“我一介凡人,从未学过所谓心法,更没有什么师父。”
“经脉都通了还敢说自己没有研习过心法?”蝎尾三姑倾身走近温斐,舌舔了舔红唇:“我蝎尾三姑向来快人快语,喜欢有话直说。你这小子虽然嘴硬脸臭,皮囊倒是对我胃口,正好我身边正缺个俊美的贴心人儿伺候,你不如拜入我门下,繁杂琐事不用操心,只消平日里对我多说说体己话,我就把我们万仞剑宗的看家刀法传你,如何?”
蝎尾三姑乌鬓雪肌,容貌自然是美的,可粗犷的声线和宽大的骨架却让人无法忽视他雌雄莫辨的事实。温斐遭此调戏,脸上顿时红了一片:“荒谬!”
冬枣刚才还缩在温斐身后哭,听见这话怒火中烧,探出头骂道:“不男不女的妖怪,想让我家公子伺候你,做鬼梦去吧!”
“做梦怎能尽兴?”蝎尾三姑不怒反笑,“小丫头,到时候我可以让你亲眼看看,瞧清楚你家公子是如何伺候我的,不过你年纪小,可别长了针眼。”
十一二岁的少女正对情事懵懵懂懂,冬枣虽不确切理解蝎尾三姑话语含义,隐约也能猜出个七八分,脸上姹紫嫣红,嘴上依旧不认输:“你胡说八道!”
“年轻人,”这时老头儿忽然对温斐道,“你既然经脉已成,修道要比寻常人容易许多,你愿浪费这天资么?”
温斐蹙眉:“什么意思?”
老人随手掐了个决,忽然大雨倾盆而至,豆大的雨滴狂乱地溅在青石板路上,在场数人皆为能人异士,遇见此景各显身手,有的念咒,有的画符,偏偏这鬼地方没个遮挡,到头来傻站在雨里老实挨淋的只有温斐他们三人而已。
好在老头也没太刁难他们,不多时,他便又掐一决,雨顷刻而止,天上重现蓝天白云,地上的积水也一扫而空,温斐冬枣他们落汤鸡一般站在原地,衣服湿淋淋地贴在身上,样子好不狼狈。
“呼风唤雨、长生不老,凡人想做而不能做的事,修士可以轻易做到。世上有无数人想求仙问道,却没有这样的天资和能力,苦苦修炼一生最后一事无成。他们梦寐以求的就是你已经有的。”老人说着,长杖在三人身上各自点了一下,他们的衣服和头发立即变回了原先那般干燥,“方才蝎尾三姑是与你说笑,一个人已经修炼了心法便不能拜入其他门派,你如果有意,我纵然不能收你为徒,教你些东西却不难。”
温斐无故淋了一场大雨,内心先怒后惊,听了这席话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已经有了些许动摇。
他本就是一个怪人,留在格格不入的温府总归不是长久之计,苦练书画也是为了能够在脱离温府后有个一技之长,不至于饿死街头。但什么时候走,去哪里,他从来没有详细的计划过。现在怪老头的一席话,让这一切都有了迎刃而解的答案。
更何况,面前这群人显然都各自身怀绝技,且与曹州街头卖艺的江湖人不同,他们会的不止是“胸口碎大石” “银□□咽喉”这样的把戏,而是可撒豆成兵、令天地变色的真正神通。
“公子,”正当温斐犹豫,冬枣扯了扯他的袖子,怯生生道:“我想回家。”
温斐转头看了看面如土色的两个豆丁,犹豫就像一缕熄火后的烟,顷刻便袅袅地散了。
温斐:“我须先送他们两个回去,随后到哪里寻找前辈?”
旁边一人低声道:“莫扬州是当世能顶尖大能,难得肯教人,改日或许就转变想法了。”
又一人道:“是啊年轻人,莫长老是散修,向来四海飘零、萍踪不定,你错过今日怕是再也不会有机会。”
果然,老人摇头道:“凡事讲究机缘,你若现在不能随我走,说明尚有未了的牵挂,那便只能算了。”
蝎尾三姑插话道:“那不打紧,你可往潇湘之南,来万仞剑宗寻我,姐姐自会教你些修道的好方法。”
温斐虽然并未说什么,脸色已经难看得像要杀人。
“来去自有归宿,世事莫能强求。”莫扬州道,“逍遥山庄的小子,你代老夫把他们送出这结界吧。”
喻臻领命,临走前又恋恋不舍地看看地上的《镜花水月》:“莫长老,这幅图真的不可再做商议了么?”
“商议?”莫扬州语调忽然一冷,“有何可议?”
喻臻略一犹豫:“师父说,门派曾收藏过的宝器里,于修行最有益的便是这幅名为《镜花水月》的图画,门派上下一直将之视若瑰宝……您当初离开逍遥山庄当然有您的理由,在下作为后辈不敢妄加评议,但门派的宝器是既是前人所传,如此流落在外岂不遗憾?”
老头似是惊奇又似是滑稽地问:“娄万山难道没跟你说是哪位前人传下的画么?”
“这……师父确不曾提过。”
莫扬州放声大笑,笑声干巴巴的,让人禁不住为他脆弱的气管担忧。他笑完,倚杖从地上站了起来,一拱手道:“关于《镜花水月》,诸位听说的想必都是娄万山掐头去尾的故事,大同小异。今日大家聚集于此,我就借机把来龙去脉说清楚,这件宝器能压抑心魔、有裨修行是不假,也的确曾存于逍遥山庄万崇阁,但从并不是门派传承之物,而是慈门王真人与吾父莫天罡交好而赠我的私人物品。当时我尚年幼,吾父掌门在任,这宝器自然留在逍遥山庄。后来的事情各位都知道了,我和娄万山就门派发展有争执,我把门派留给了他,只带了这幅本就属于我的图出走。”
人群中有人小声问:“慈门王真人是哪位?怎么未曾听过?”
“慈门乃三百年前断绝的一个小门派,除了掌门王真人,门派内只有三个弟子,一个早早病死,一个后来触犯门规被除名,门中后来仅留下唯一传人,你们都很熟悉。”
喻臻忍不住问:“是谁?”
蝎尾三姑接过话道:“乐吾。”
人群“哄”地一声,像是炸开一般响起了七嘴八舌的议论声。温斐这回丝毫不意外——一个在凡人家门口年画上随处可见的大能,想也知道在这群修士中必定地位超然。
莫扬州嘶哑的声音沉沉地压了下来:“《镜花水月》出自高人,也应当归于高人,今日召各位前来,本是为让大家见证四派掌门协同收下此物,但未料想四大掌门无一人到场,怪老夫高看了自己,对不住,让各位白跑一趟了。”
蝎尾三姑道:“万仞剑宗虽宗主未到,但本人身为六舵之一,难道代宗主取一副画的权利都没有?在场还有杏林谷和断海阁的内门弟子,资历深浅暂且不谈,好歹都是四大门派中有话语权的人物,莫长老一句话就让我们滚蛋,是不是有些看不起人了?”
蝎尾三姑咄咄逼人,人群中有几位衣着光鲜看起来像是世家公子的年轻人被话语一激,脸色登时就不大好看,低声商议着要莫扬州给个说法。
温斐敏感地察觉到,刚才还甚为和睦的气氛已经发生了变化,周遭有人悄悄拔出了刀剑,刃光闪烁,有一抹照进了温斐的眼睛。
场中众人的神情紧绷,只有蝎尾三姑依然笑意盈盈。
莫扬州那张皱巴巴的脸拧巴成了一团废纸,他看上去像是用尽了力气睁开眼,但一番挣扎之后,这团皱纸上只漏出了两个米粒宽的小缝。
“我一个要死的人,看不起谁?”
他顿了顿:“无门无派,无亲无友,孑然修行百年就像啜饮白水一般无滋无味,这样的日子有什么好留恋?我找四派掌门,不为续命,也不为《镜花水月》本身,是因为……迫不得已。”
两条小缝照向了蝎尾三姑:“扬桢,图就在地上,但没有密令它就是废纸一张。”
蝎尾三姑与他对视片刻,袖中银光一闪,蝎尾刀已经立在了二人之间。
蝎尾三姑以手段阴毒著称,凡要出手必以袖掩刀,虚虚实实让人迷惑。众人见他此时亮刀在外,便明白这一回是掀不起什么波澜了。
“走吧,”喻臻对温斐低声道,“我先送你们出去,和你一同的姑娘可能受了惊吓,看起来脸色不大好。”
温斐回身一看,连翘和冬枣两个人就跟纸糊的假人似的,面上不见一丝血色,冬枣还要更惨些,头发根结了一层白霜,此时正勉力靠着连翘站着,一阵风就能给吹倒。
他不敢再耽搁,拉上他们赶紧跟上喻臻。一行人随着喻臻七绕八绕,走到了一截陡峭的山路,由喻臻背着冬枣,温斐拉着连翘下了山。
“莫长老的结界修士可来去自如,凡人则难进难出,虽然不知道你们是如何进来的,但要出去,还需使这笨办法。”走到山底时,喻臻对温斐说。
温斐谢过喻臻,看这结界内山水壮阔,心中震撼又多几分。再一想到自己如此错过了在大能身边修道的机会,越发感觉不是滋味。懊丧,失落,茫然一齐涌上了心头。
四人下山后转乘了一叶小舟,摇曳着驶离山岸,路上喻臻见温斐一直无话,只沉默着看沿途水岸花草,问他道:“公子修行资质出众,今日拒绝莫长老挽留,可是因为凡尘羁绊太深?”
温斐苦笑笑:“我哪有什么凡尘羁绊,只是放心不下两个仆从罢了。”
喻臻又问:“既然如此,你有入门修行的打算么?”
温斐闻弦知意:“前辈可是有什么法子助我找到莫长老?”
“莫长老的事我帮不了你。”喻臻道,“但大道三千殊途同归,我可以跟你说个旁的去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