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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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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斐听喻臻如此说,首先想到的就是那个男声女相的蝎尾三姑,顿时腹中一阵酸水翻涌:“潇湘之南?那个万仞剑宗我绝不会去。”
喻臻笑笑:“蝎尾三姑喜欢同英才开玩笑,你是被他吓到了。”
温斐听见此人名字便觉脸上难堪,当下不说话,勾头去看昏睡在地上的冬枣,见她头顶霜白已渐渐消散,稍放心了些,复问喻臻:“阁下所指是哪里?”
喻臻:“当下虽不比三百年前门派兴盛时期,但大小门派林林总总也有三十往上,其中又以四大门派为重。分别是潇湘之南的万仞剑宗,北昆仑境的逍遥山庄,东岸的断海阁和西南腹地的杏林谷。
“主流修行大多是以剑入道,这点四大门派也不例外,不过各门派亦保留有各自长处与特色。万仞剑宗以刀剑为长,最看中弟子的武学功底,门中从宗主到杂役无一不是刀剑好手,如你方才所见的六舵之一蝎尾三姑,他以一手蝎刀扬名天下,曾单枪匹马铲除过熔岩洞数百只海蟾蜍。”
“再说逍遥山庄,也是我所处的门派。逍遥山庄过去是小门户,自我师父任掌门后地位逐步跃升,修行中剑法、术法、丹法并重,门下剑修、法修、丹修兼而有之,相对看中弟子的天资与门第,对功课也抓得严厉,于踏实肯学者是个磨砺自己的好去处,若怕吃苦则还是不去为好。
温斐淡淡道:“这无妨。”
“东岸断海阁,此门派讲究的是“随心”,其掌门无欲楼主为人洒脱率性,据传招纳弟子时他只看眼缘,入门修行也全凭自觉,门下弟子分布极端,几乎高手与废人各占半壁。
“最后是杏林谷——这个你也许听说过,它是与凡人牵连最深的一脉,也是历史传承最久远的一脉,前身是西南群落以草药为生的一族巫医,门中擅长丹药之法,杏林谷修士大都依靠丹药提升修为,在剑法上稍显弱势,故此性子也多温和内敛,不爱与人起争执。”
一席话使温斐忆起了那日学堂喧闹的情形,他点头道:“本朝国师便出自杏林谷,听说他曾向当今圣上进贡丹药。”
喻臻脸上露出了一个有些尴尬的表情:“杏林谷掌门朔月长年闭关,现下掌事的是冥灵长老,他喜欢在尘间游历,时常会顺手赐予凡人皇帝些无伤大雅的丹丸。”
一是“进贡”,一是“赐予”,遣词差异背后的观念之别不言自明,温斐笑笑:“其他门派呢?”
“你是打探修行的去处,小门派自由散漫,难以学有所成,不提也罢。如有心向学,我认为还是应以四大门派为首选。”
“前辈可有推荐?”
喻臻笑道:“我以为方才已经说得很明了了。”
温斐:“逍遥山庄。”
“不错。”喻臻道,“逍遥山庄择选弟子标准严苛,但你经脉已通,天资上已具优势,其他事项我可借师父名义中间帮忙游说,在逍遥山庄做挂名弟子理应不难。”
温斐微微一笑:“在下先谢过前辈好意。只是刚才听莫长老话语中对贵门派颇有微词,可否请您详细陈述其中内情?”
喻臻叹了口气:“都说家丑不可外扬,但这件事几乎所有修士都知道,我也就不瞒你了。莫长老的父亲莫天罡乃是我派上一任掌门,听说他在任时逍遥山庄一派祥和,弟子们亲密无间,但门中高手寥寥,江湖地位始终不算高。后来莫掌门折损于一次大天劫,门派就交给了莫扬州和他的师兄——也就是我师父娄万山打理,莫扬州希望继承其父遗志,纳徒不分贵贱强弱,但凡诚心向学、品德优秀便可,而师父则认为想要振兴山庄必须使出强硬手腕,唯强者是用,所以理所当然地,逍遥山庄就分成了两派。”
温斐:“看来是你师父那派占了上风。”
“是啊,”喻臻感慨道,“莫长老年轻时气焰正盛,不懂收敛锋芒,而我师父一向精于智谋,办事沉稳,原先支持莫长老的前辈们纷纷倒戈,他后来失去话语权,于是一气之下,携《镜花水月》出走,与逍遥山庄断绝了关系。”
温斐若有所思:“逍遥山庄现在既然已是四派之一,说明你师父的确有管理门派的本事,当初的改变是走对了路。”
“所有人都这么认为,但有得也必有失。”喻臻道,“逍遥山庄如今门派兴盛,外人对我派弟子都会高看三分,可时常也会让人觉得疲惫,每日繁杂事物绵绵不断,弟子间忙于功课而疏于交心。有时我甚至难以想象,莫掌门任上那个轻松惬意、充满温情的逍遥山庄究竟是怎样的情形。”
“我没有体会过这样的感受。”温斐轻轻摇头,“你是对的,听起来这个冷冰冰的逍遥山庄似乎更适合我。”
两人相视一笑,温斐迟疑了一下,问道:“莫长老说自己时日将尽……是我理解的意思么?”
喻臻神色黯然道:“修行讲究百尺竿头,更进一步,不进同退。换言之,一旦踏上修行之路便只能前进,容不得止步。莫长老这些年抛开俗事潜心修炼,境界之高当世瞩目,可是相应地,再往上突破也更加困难。”
他顿了顿:“我听说他已困在这一阶段五十年有余,现在连容貌都无法维持,已然是天人五衰之相。不能飞升,便只有湮灭了。”
两人又接着聊了几句修行之事,都觉得彼此性格投机,交换各自姓名后,喻臻又向他说明了北昆仑境的大致情形,并交予了温斐一块手牌:“这一趟我除了交涉《镜花水月》事宜,还要南下追查一个魔修下落,所以不能和你同行回去。你拿着这块令牌一路向北,越过昆仑边境,正北处会有一个中央种有椿树的椭圆湖泊,到时候你记得把令牌掷下湖,会有人为你指引进入山庄的道路。”
温斐接过令牌,道谢后慎重地放入怀里,低头正看到不知何时已经醒来的冬枣,她的眼圈泛着潮红。
温斐心里不轻不重地跳了一下,与冬枣与连翘二人说不上牵连太深,却可能比他自己以为的要更难忘怀。
这一趟本是为了给冬枣买书画的,现在什么都还没买,一行人即将要散了。
温斐伸出手,他对冬枣素来严厉,今日慌乱境地中握住她的手已经是最亲昵的举动了,这只手在半空滞了片刻,没有找到合适的落脚处,又尴尬地放回了膝头。
“你还有几页字没有摹完,”温斐轻轻说,“等看你摹完我再走。”
冬枣看着他把手探过来又缩回去,鼻头跟着一酸,忙把头偏向了船舷。
“别哭,你以前应过的。”
“我今天已经哭过了。”冬枣声音闷闷地说,“还哭得很丑。”
“是么?”温斐牵动嘴角,温和地笑了,“我没有看到便不作数。”
舟行在平稳的湖面上,有清风徐徐,可是没有人注意这些,他们只是望着远方的水面线,各自想着自己的心事。
喻臻见主仆三人情绪低落,安慰道:“去北昆仑境不急于一时,温公子可多停留数月,待把事情完全安顿好再走。”
温斐未置可否,只是平淡地笑了笑。
冬枣拿袖子擦了擦脸:“北昆仑境远么?”
喻臻道:“对我不远,对你们很远。修士若能修炼到凌云御剑的境地,十天半月便能到达,凡人如有得力好马,快马加鞭须得四月,寻常走法至少要花六个月。”
冬枣的嘴张了张,她行过最远的路就是从家乡搬迁来曹州,那一趟颠沛了二十余天,她和玉萍整整瘦了一圈,如同噩梦。以她有限的人生经历,很难以想象六个月的路途会有多么难捱。
“一来一回就是一年。”过了一会儿,冬枣说,“公子以后早日学会凌云御剑好么?”
不待温斐答话,她又说:“这样万一我和连翘走不开,公子还可时常回来看我们。”
温斐瞥她一眼,喉结滚动:“好。”
喻臻看着这一幕,心下好不唏嘘——凌云御剑不是所有修士都能做到的,要成势,要狩灵,做到这两点的弟子在整个逍遥山庄也不过三分之一。大多数人苦苦学习一生,还是要揣着基础符咒直面早早老死的命运。
而眼前的少年,尽管经脉已具,资质却远不能与门派中那些仙门之后相提并论。就算他真的能熬过剑法磨砺,凝成势,成功狩灵,九成可能已淡漠了人间七情,这点羁绊也不过就是他世界里的一根蛛丝,回顾过往时,未必占得到一毫分量。
哪里还会再回来呢?
可这些残酷的事他不能说,面前的凡人少男少女,他们对同伴的情谊热烈而真诚,这是美好的。美好的事物哪怕能够多存在一秒,也值得。
船行了一阵,徐徐慢了下来。温斐看喻臻似是要沿岸靠船,可举目四顾,四下只有莽莽丛林,哪里有一点人烟的影子?他心中充满疑惑,但知道这些修士身怀异术,必然有法可破,嘴上什么也没有问。
这时却见喻臻猛一压桨,船如有千钧压顶般疾速坠了下去,温斐他们人在船中,船在水里,居然能够呼吸自如。不待多时,木船止住沉势,忽地上下一翻转,来到了熟悉的湖面。
——这里正是他们方才卖字时所经过的地方。
“到了。”喻臻驶船靠岸,“剩下的路你们应当认得,我就不再奉陪了。”
温斐行礼道:“前辈路上保重,我们改日北昆仑境再聚。”
“等等,差点忘了一样东西。”
温斐看喻臻从怀中取出了一块布帕,随即弄破的指尖,用血在那张布帕写了一串符文。
温斐愕然:“这是……”
喻臻飞快写好,把帕子递给了冬枣:“是给这位姑娘的。”
冬枣第一次收到带着血的“礼物”,只敢用两根手指头捏着帕子的一角,表情惊惧地打量上面的血迹。
“方才背姑娘下山时我发觉她体质极度阴寒,日后可能会招引邪佞,所以写了这副驱魔符送她防身,可惜没有纸笔,只好用血符来将就了。”喻臻有些尴尬地清了清嗓子,“不过血符也有血符的好处,效力更强。”
“前辈有心了,”温斐道,“但您方才所提‘邪佞’,具体是指什么?”
几人正在交谈,忽然,远处传来一声爆响,顺着响声望去,滚滚浓烟自人群处升腾而起,火光中还可见几团跳脱不定的橙色光晕。
刚才还轻松谈笑的喻臻神色一凛,眉宇间杀气陡生。
“就是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