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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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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说话如同一只残破的风箱,唇齿与喉间都漏着风声,待那青年说完,他便哑哑地问:“你家掌门呢?”
“师父正在闭关。” 名为喻臻的年轻人说话间又是一揖手,献上了一封信,“他让在下转交这个,莫长老看过便知。”
老头儿居高临下地伸出一只拐杖,用杖接过信,还未见他拆开,便不知从何处引了一簇火,把指尖的信燃成了灰烬。
那青年面色愕然:“长老不看看内容么?”
“娄万山说什么不用看也能猜得出来,无非想是用万崇阁宝器以物易物,换回《镜花水月》。”老人咳嗽着道,“也不想想,老夫若贪图万崇阁的那堆破铜烂铁,还会把逍遥山庄掌门的位置留与他?”
青年十分为难地道:“莫长老,您看能否留点通融的空间?师父他说……”
不待青年说完老人便打断了他:“有话让要娄万山亲自过来跟我说,除了四派掌门,今日谁也别想拿走《镜花水月》。”
这两人说着,那美妇抱着手臂站在一旁,巧笑着旁观。
温斐听二人一来二去,已经听出了个大概。想来这些人都是武林中人或者修士,正就名为《镜花水月》的宝物争执不下。
这十几年间温斐醉心读书,又是处在正经官宦人家,对江湖事务自然鲜少探问,这些人所说的“逍遥山庄”他闻所未闻。但有一点常识温斐很清楚——他不过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一介书生,对江湖事知道多了未必讨好,万一听到了什么不该听到的,自己连身边的仆从都无法保护。
他默不作声地撤了出来,和冬枣连翘二人顺着来的方向往山下走去。蹊跷的是这条路仍旧无人,眼看太阳越升越高,他们还在空无一人的石板路上空转。
冬枣平日身上总是冰冷冷的,这时罕见地走出了一层薄汗,脚底也有些发粘,蔫头蔫脑问道:“我记得来的路很短呀,为什么现在怎么走也到不了头?”
温斐眉头紧紧蹙在了一起,他听人说过“鬼打墙”,遇上的人不管怎么走也走不出怪圈,只会在一个地方反复徘徊。与他们现下的情形完全吻合。
他回想起方才那古怪老人,调转了方向:“往回走。”
换个方向,漫漫长路又陡然变短,不多时,温斐他们转回到了那老人的小摊前,青年和美妇尚未离开,摊前又围了不少其他人,七嘴八舌说得仍旧是不知所谓的《镜花水月》。
温斐从前不屑用文墨换金银,今日初次卖字,原是为了赚些银两在集市上淘几件好货,赠与冬枣这个便宜徒弟一份,好鞭策她日后虚心向学。没料想大半晌时间都花在了跑空趟上,心中满是不耐烦,眼下便打算上前兴师问罪,斥问怪老头是动了什么手脚。
温斐刚走近人群,那位身着青色绸衫的美妇已在他之前开了口,朱唇轻启道:“莫老头,你用《镜花水月》把众人引来,是否有人够格取得宝物先不说,难道不该把这宝物先亮出来给我们看看?”
温斐瞠目呆滞在了原地——这看似温婉的美妇一开口居然是个男人粗嗓!
温斐再观察此人,果然发觉他喉咙处有一明显凸起,再瞧他指节处,骨头可看出是男子所长,要比一般女人粗上一些。
除了温斐和冬枣他们,旁人似乎都对此见怪不怪,只是跟着起哄道:“对!亮出来让我们看看!”
那姓莫的老人声音嘶哑依旧,但穿透性极强,如游丝的弱声像在耳畔一般,字字可闻:“地上的就是《镜花水月》。”
众人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一阵窃窃私语,雌雄莫辨的美妇声音响亮地问道:“莫老头,你是当我蝎尾三姑好骗么,这样一张破纸片,也敢说是《镜花水月》?那你看我像不像你梦里缠绵过的女人?”
人群安静了片刻,随即爆发出了一波如潮的笑声,只是笑的人都纷纷捂着嘴,不敢太放肆,没笑的人则牢牢地盯着地上的图,时不时看一眼稳坐地上的老人。
温斐粗略地扫了一眼这群人,除了那个身穿妇人衣裳的男人,其余人皆带有兵器,大部分是刀或剑,也有少部分是形状奇异的其他物品。
人都在笑,忽然,一个声音道:“那不是破纸片。”
群人目光瞬间磁石一般地聚在了发声者的身上,见是一个面容俊秀的白衣少年,手中握着一柄纸扇,身上未见其他配饰,后面还跟着小童和丫鬟。
温斐:“破纸片里可不会有这么多东西。”
那满脸褶皱的老头忽地抬起了头,美妇也望向了温斐,粗声道:“你是谁?”
老头的脸上看不出五官,但男声女相之人的视线乍一投来,温斐便扑面感受到一股寒气。
寒气与冬枣传递来的体温不同,冬枣身上的寒仅仅是单纯的冷,视线中的寒让人联想到锋利的刀刃、房檐倒垂的冰棱,尖锐而富有压迫感。
彻骨的疼痛自温斐眼眶泛起,迅速席卷了他的全身,舌头成了唯一可以活动的部件。
温斐脑中飞速运转,然不待他决定措辞,对方已道:“呵,原来是个凡人。”
说话间,温斐先前承受的痛感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蝎尾三姑面容带笑,视线中蕴含的杀意似乎只是温斐产生幻觉。
温斐喘着粗气,站稳后红着眼瞪向了那毒妇。
“说说看,”蝎尾三姑的柳眉一挑,语调和声线的强烈反差不禁让人毛骨悚然,“‘这么多东西’指的是什么。”
冬枣攥紧了温斐的袖子,她本能地畏惧这位带笑的“女子”。
温斐皱眉:“你们是修士?”
“不错。”
温斐缓缓吸一口气,心说修士介乎人与神魔之间是不假,可也同自己一样是脱出于肉体凡胎,有什么值得怕的?
“说也可以,先答应放我们主仆三人安全离开。”
“好小子,有胆敢跟我蝎尾三姑讲条件。”美妇一甩手,白嫩的手臂在宽袖中一闪,手中多了一把弯刀。“那就让我的刀来会会你,看你是说还是不说!”
此刀长三尺有余,刀背上有钩镰弯出,恰如蝎尾弯钩,护嘴形如蝎钳。温斐见刀锋袭来,尚来不及躲闪便被一股浓烈的血腥气所震,再看那刀,炽光中不见金属光泽,竟只看得出一只巨蝎的轮廓。
这把凶悍无匹的刀并未真正伤到温斐分毫,一把剑凌空而至,虽光焰不及蝎尾刀,却刹住了血气。
“前辈不可!”一人大声喝道,“约法有云,修士不可与凡人动手!”
说话者不是别人,正是方才被老人烧过信的黑脸青年喻臻。
冬枣已经被吓得哭了出来,连翘的腿哆嗦得如同筛糠,温斐强稳心神,这才不至于乱了阵脚。他站直身体,把冬枣和连翘往自己身后拢了拢,又伸手牢牢地握住了冬枣冰一样的手。
“这里能为比你高深的人多得是,他们还没发话,轮的到你管闲事?”蝎尾三姑冷冷一瞥喻臻,“滚开!”
喻臻往前急走一步,焦虑道:“前辈!约法……”
喻臻话未说完,蝎尾长刀便倏地一探,绕过了他挡在中间的身体,刀尾的尖刺瞬时悬在了距离温斐咽喉一寸之遥的半空。温斐听见自己的心脏在剧烈地鼓动,他眼睛看着蝎尾刀褐红色刀尖,惊恐的呐喊梗在了喉口。
这一声绝望的尖叫终究还是没有叫出来,温斐狠狠地咬了自己的舌尖,铁的气息在他口中弥漫开,他用近乎粗鲁的动作把冬枣和连翘往自己身后推了一把,脖颈距离刀尖更近了。
我无牵无挂,死了也无所谓,但万万不该带他们来的,温斐有些茫然地想。
这时忽听“嗡”地一声闷响,一根长杖中途插入,灵蛇一般绕过众人,咄咄逼向刀锋。蝎尾刀亦极为敏捷,一格一闪,制造出了一个空当,恰巧与长杖擦身而过。
人群掌声喝彩如雷。
“你已经试过他了。”一直坐山观虎斗的老人哑着嗓说。
“刚才是试他,”蝎尾三姑收起刀,转脸对老人笑道:“这一下是试你。“
老人:“试出结果了么?”
原来还在议论的人霎时闭上了嘴,周遭一片死寂。
温斐这时才意识到,群人先前的忌惮并不是针对使刀的妇人,而是这个老头。
他看着老头握杖的手,那很像一只干枯的爪子,外面包了一层近乎透明的薄皮。但就是这样的手,仅用三根指头便握住了杯口粗的铸铁杖。
蝎尾三姑狡黠一笑:”缠绵如烟,风雷藏于无形处,绵绵杖法狠厉一如既往,你说自己能为将尽,可依我看并不会很快就死。”
“不然你就直接上手抢画了。”
“我性子急,天下人都知道。”
老人面向温斐:“年轻人,你说说看,这图里都有什么?”
老头的脸被皱纹挤满,温斐看不到他的任何表情,他无法揣摩此人的眼神,分不出他究竟是善是恶,如果遵从直觉,温斐认为他不是个坏人。
“什么都有。”
他顿了顿,视线移向地上只有两团墨渍的图画,一字一句道:“河海,山川,日月,星辰,四季,有风穿柳林、雨打新荷,也有小桥流水、燕拂帘旌,这图上什么都有,只是没有欲念。”
长杖猛地前行一尺,打上了温斐的虎口,但丝毫不疼。
老头喝道:“你是谁?”
温斐答:“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