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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   三日后,便是书市开市的日子。

      温斐这日穿了一件暗纹银丝白袍,更显儒雅斯文。他令连翘租了一辆马车,冬枣没混上与公子共同坐车的特权,被打发到了前头——实际上也没有容她坐下的位置了,温斐在车上放了盛有字画的箱子,剩下的空当就连他自己坐着也十分够呛。

      冬枣看着连翘沉稳地扬鞭策马,小声道:“公子带这么多字去做什么,依他的性子,必又要买许多字画回来,到时候我们恐怕得三个人挤在前面了。”

      连翘断然道:“不会的。”

      “你怎么知道不会?”

      连翘白皙的脸因出汗有点发红,他安静了半晌,待到冬枣等得有些困顿了,才又道:“就是不会。”

      与连翘沟通总让冬枣联想到一词语“对牛弹琴”,连翘虽不是牛,可跟牛一样总是只听不说。冬枣说了几句话一直得不到回应,靠着车背寐了一阵,百无聊赖地看起了路边风景。

      等到了地方,冬枣很快明白了为什么连翘能够笃定地说“不会。”

      ——温斐随手挑了一幅字,随即从袖口里摸出了一只玲珑小章,轻轻在字的右下角盖了一个戳,再拿到山脚下的一个铺子里,店中懒懒散散晒太阳的白须掌柜立刻来了精神。

      “玄鸦的手笔?”那人凑近细细端详,站直了道:“他的字市面上数量稀少,敢问公子是从何处入手的?”

      温斐淡淡道:“看得上就开个价吧。”

      老头儿摸摸胡须,上下打量着温斐一行,一个小少爷带着一个丫鬟一个书童,看起来像是偷拿家里东西出来当的纨绔。

      他拿捏不出这年轻人对这幅字的价值有多少了解,沉吟片刻,缓缓说道:“这个嘛……三十两是有的。”

      温斐目光注视着掌柜,似笑非笑地收起了字:“打扰了。”

      “哎……”一看温斐要走,掌柜又赶紧叫他,“公子别忙,我方才是说,这若是摹写得极为细致的仿品值三十两,但若是真作,那可就远不止这个价啦!”

      温斐扫视一圈这间铺子,从房梁到陈设都看得出这铺子有些年数了。这家当铺行在曹州城开了不少分店,名气颇丰,信誉度也不错,只是掌柜为人吝啬了点,能一文收来的东西绝不出两文,卖出的价格也高得咋舌,故此温斐鲜少光顾。

      他把字重新放回了案上:“那您这回看仔细点。”

      掌柜讨好地笑笑,低头研究一阵,点头郑重道:“的确是真品。”

      温斐面沉似水,脸上丝毫不显波澜。

      “我开价八十……哦不,一百两!”掌柜看温斐面无表情,生怕这价格有没有说动对方,搓搓手紧接着又道,“今年不同以往,缺吃少穿的大有人在,肯为这些东西花钱的人不多啦,其他铺子只会把价钱压得更低!”

      温斐问:“你能收多少?”

      掌柜睁大了耸搭的眼:“公子有多少?”

      温斐比了一个数字。

      掌柜惊呼一声:“五幅?竟有五幅……莫非公子与玄鸦本人相识?”

      “你是收还是不收?”温斐道。

      “收!收!”掌柜连忙应承,又再次端详一眼温斐,“冒昧问一句,小公子既然与他相熟,可否透漏几句高人真实身份?”

      温斐令连翘把另外的字递过去,冷漠道:“我只是拿钱办事,别的不清楚。”

      白须掌柜失落地“哦”了一声:“坊间传言说玄鸦是位退隐高官,人就在曹州城,不知是真是假。”

      温斐没再接话,敲敲桌子简短道:“银票。”

      近年来,这位神秘的玄鸦成了南方一带书法家中的炙热新星,他的字写得好是一方面,作者只赠不卖,字画因数目稀少更是被炒上了天,转转手便能赚得盆满钵满。而温斐一出手就是五幅,活脱脱就是一位财神,掌柜生怕多说几句再把这人给念叨烦了,赶紧闭上了嘴取票。

      一行人被铺子里的伙计殷勤送出老远,待那年轻人走开,温斐拿扇子轻轻磕了形如走尸的冬枣一下:“你这么紧张干什么?”

      冬枣这时才发觉自己手心起了一层薄汗,摊开掌心,上面是一片白色的霜片。

      “咱们……刚才是不是骗了人家五百两银子?”

      温斐瞥她一眼,转手在街边买了只热乎乎的烤薯丢给冬枣捧着:“不是。”

      “可刚刚那几幅字不是公子亲自写的么,为何会署上玄鸦……”话说一半,有人转头看向了冬枣,她噎住了话头。

      “小声点,”一直沉默的连翘在她旁边低声道:“公子刻意用化名,是不想被旁人知道。”

      冬枣愣了片刻,意识到温斐即玄鸦还是有些错愕——温斐的字值钱她不意外,但值钱到这个地步就有点不可思议了。

      她转念又一想,如果一个人随便一幅字就值百两,收人做弟子想必也不是什么容易买卖,自己能拜师温斐,受嫌弃也无异于是白占便宜。

      “跟紧点,”这时,走在前方的温斐转头道,“前面人多,不要走散了。”

      黄松亭一带常聚集文人,出售纸墨文玩、字画书籍之类的卖家多在山脚下租赁了固定店面,赚个常年收入,买卖必然也都遵循行规。至于沿山路上来的这块坦阔平台,则是默认供流动摊贩摆摊用的,这里出售的字画品类繁杂、泥沙俱下,真伪优劣全凭借买家自行鉴定,吃亏上当和遇上珍品都有可能。

      也正是因为充满着不确定性,此处人群聚集得格外多,除了真心喜欢字画之人,也有想来投机取巧大赚一笔的。

      书市并不像冬枣想象中雅致,更像喧闹的菜场,四处充斥各种吆喝声和讨价还价声,冬枣耳朵不够用,只好一眼不眨地盯着温斐和连翘,他们走一步,她跟着挪一步。看见二人在一个被人围满了的摊子前停了下来,她也跟着也凑了过去。

      这是个卖字的小摊,摊主是位中年男人,他戴着压得极低的斗笠,看不清面目,但衣着干净斯文,令人不免心生好感。在他跟前是张草席,上面摆着三幅字和一面写了字的小旗。

      冬枣低头,待看清旗上的字,立刻张圆了嘴。

      ——那上面写着明晃晃的两个大字“玄鸦”。

      她赶忙望向了刚才还卖过画的正主,温斐脸上看不出吃惊,在人群中只是默默地看字,与一众好奇的买主并无二致。

      人挤人,有人又推了冬枣一把,把她推到了人前。待冬枣稳住身子,眼前赫然是看惯了的“温体”,风格潇洒飘逸,字里行间充溢着潇洒。不足之处是模仿痕迹重了些,洒脱笔锋像是刻意而为,冬枣见识低微,说不出一二道理,却也能瞧出这幅字较起公子亲笔犹如除过筋脉的瓜肉,少了些“嚼头”。

      这赝品玄鸦字虽有疏漏,端起的架子倒比温斐本人像样得多,围观者中不知是托儿还是上钩的买家,纷纷表示请这位“玄鸦”出个价。

      温斐对此只是淡淡一笑,转头看向了旁边另一个小摊,对连翘道:“去那边看看。”

      说着对冬枣挥了挥手。

      冬枣赶紧跟上,来到了旁侧一个不怎么显眼的小摊跟前。

      人们的眼球都被那冒牌玄鸦吸引去了,这处小摊跟前来人稀疏。冬枣低头先看他摆在地上的画作,一张半新不旧的麻席上仅放了一幅画,图上只有两笔淡墨,无题亦无印,那两笔墨团像是随机用笔头擦了两把,尽是毛边。

      这样的东西卖得出价真是出鬼了,可奇怪的是温斐站在这幅勉强能叫做画的图前,看得居然很入神。

      他凝神盯着那图看了片刻,问摊主:“请教前辈,此画是出自何人之手?”

      年迈者往往豁牙漏齿、步履蹒跚、身姿佝偻,眼前这位没占其中任何一点,却比冬枣见过最苍老的老人还要显老态。他一头茂密的白发,脊背挺得笔直,从手指尖到额顶布满了皱褶,皮肤的每一寸都似是久经炙烤龟裂的土地,乍一看,脸上全是勾连纵横的线条,竟难以找出镶嵌其间的五官。

      这人没有回答温斐的问题,冬枣看不见他的眼睛,也不知他是否给温斐了一个眼神。

      温斐静默了片刻,没等到答案,又问:“老先生,这幅画您卖么?”

      一个像是用指甲划摩碎瓦的沧桑至极的声音道:“不卖。”

      温斐心下奇怪,此处是书市,这老头不卖画却又在此摆摊,不知道葫芦里装的是什么药。

      他问:“为何不卖?”

      老人反问:“你为何要买?”

      温斐低头又望了图画两眼,这图其貌不扬,可是他看第一眼便喜欢得紧。只是这老头实在怪异,让人感觉心里发毛,便不答问话,领着冬枣和连翘越过摊子继续前行。

      说来也怪,书市方才还人挤人,此时居然冷清了下来,温斐三人沿着青石板路一路往前,再没遇上哪怕一人,走到最后是条满是荒树的死路,只好顶着一头的汗水,折身又往回返。

      三人再次停在了怪老头的小摊跟前,这次摊前多了两个人。一个是位肤色黝黑的青年,还有一位则是个身材高大的美妇。

      温斐刚才吃了瘪,当下好奇这二人是否也会受怪老头刁难,于是往前站了站,凝神且听这几人在说些什么。

      只听那青年道:“逍遥山庄弟子喻臻见过莫长老,恳请长老赠还《镜花水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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