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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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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枣眼圈、鼻尖、耳根都泛着红。
温斐眯起了眼睛:“你哭什么?”
美人落泪从不会嚎啕大哭,都是默默啜泣,在这一点上冬枣很有美人胚子的天赋。她的泪珠像是不断消融的雪,静悄悄,毫无声息地往下滴落,样子不狰狞,也不狼狈。
她不愿说是因为丢人,只拿眼睛无声地望着温斐。
冬枣长得漂亮自不必说。她最好看的就是那双眼睛——冬枣的瞳仁黑且亮,睫毛如扇,看人的时候像是拢着一层湿漉漉的水汽,能生生把人心给看化了。
不哭的时候尚且如此,现在强忍泪花,看起来更是楚楚可怜。
可惜温斐独惯了,心比寻常人硬的多,这一眼没有看化,仅仅令他生出了几分绵软。
“我惹你了?”
冬枣摇头。
“所以哭什么?”
冬枣咬着嘴唇,面色苍白,但还是不说话。
温斐耐心告罄:“罢了,我本有意亲自教你,既然你这么喜欢哭哭啼啼,还是算了。”说着,就作势要走。
冬枣一惊,立即抹了一把脸追了上去:“公子!”
温斐顿住脚。
冬枣道:“公子刚才说的话当真?”
温斐似笑非笑:“你字认得不多,哭笑自如的本领倒很高明。”
冬枣不顾他的讥讽:“我不哭哭啼啼,您肯教我吗?”
温斐卖了个关子,他冷淡地后退一步:“我先前只是说有意而已。”
冬枣的脸骤然变得煞白,眼泪又开始在眼眶里打转。
温斐刚刚那一番话并不全是捉弄,他习惯于独身一人,且心肠冷漠,但到底还是个少年。看见一个笨拙求学的小姑娘,免不得想要伸手拉她一把。
更何况教文盲丫头识文断字,不乏是个有趣消遣。
眼看冬枣又要落泪,他这才话锋一转,淡然道:“你若有心要学我自然愿意教,但能不能学得下去,就要看你表现了。”
就这么着,冬枣每日吃完饭的晌午多了一件事,即到温斐院中摹字念书。
学习尚未开始,温斐先给冬枣立下了一堆规矩:不得早到迟退、不得穿着邋遢、鞋底不得有泥污、不得未经洗手触摸文房四宝、头发不可凌乱……一堆仪表形容的规定之后还有颇为严厉的抽考,所考内容不定、时间不定、形式不定,或写或背全由他本人随心而论,冬枣必须对答如流,一旦抽考两次不过,便要被剥夺在这位大师门下求学的机会。
在这些条条框框之上还有一条,从此之后,不准在温斐跟前落一滴泪。
温斐立下的规矩磨人,但只要遵守,也有相应的丰厚回报:笔墨纸砚给够,书房架上书籍任冬枣挑选,想读哪本读哪本。
这样的利处正好把住了冬枣的命门,她从未如此靠近圣贤书,几乎是抱着虔诚的一颗心遵循每一条“门规”:登门前沐浴更衣,下学后手不释卷,但凡得空便念念有词地写呀背呀,几乎沉浸在书山墨海中欲仙欲si。
在这样诡异的求学中,这位冷漠的“师父”也终于在她眼里更加明晰了一些。
与其说他为人冷漠,倒不如说是孤僻。
温斐极少与人交谈,他住的这处偏院里只有一个小厮,也腼腆的很。每每冬枣到访,这位名唤连翘的书童不是埋头打扫便是在自己房中睡觉,如果不是因为敲门时听他说过言简意赅的“请”字,冬枣一定会以为这人是个哑巴。
温斐不与连翘多话,也不怎么搭理冬枣,课上得十分敷衍,往往是把当日冬枣要学的内容迅速读过一遍就算教过,然后便勒令她自己去依照书本摹写。至于他自己,则在书案旁投入地或写或画。温斐书写过程中从不许旁人打断,有时候摆在案台上的午饭要到星辰抖擞时他才有空去吃,如果冬枣赶上这种情形,也只能在旁边默默坐一个时辰的板凳而后打道回府。
仿佛温斐的世界中只有书与字画值得留意,其他一概不值一提。
温斐爱书画爱得坦坦荡荡,毫不遮掩。他向来只留精品,对自己的作品更是挑剔,每隔一段时间便要把不满意的那些统统烧毁。步入各个房间,但凡能容下书卷的地方摆的全是字画,字体肥瘦不一,一看便知出自不同人之手,全是温斐四处搜集来的藏品。
只有正厅与众不同,这里空空荡荡,仅摆了一副看不出是字还是画的东西——若说是字,作者笔墨大胆了些,若说是画,又显得过分拘谨。
冬枣初次来找温斐,就被这幅不知所谓的图吸引得移不开眼。后来看久了,总算品出了点意味:图上笔划乱中有序,像是一幅相互勾连的迷宫。
她后来向温斐求证,温斐却道:“我也不知那是什么。”
冬枣更觉得好奇,温斐对书画如此挑剔的人,怎么会挂一幅不知内容的图放在整个房子的最显眼处呢?
这个疑问在她心里盘旋了许久,然而看着温斐望着那副图时肃穆的神情,她始终没敢问。
相处时间越长,冬枣越习惯温斐的孤僻。尽管她只是每日定时定点见他一次,却已经对温斐的行踪了如指掌——如果八公子不在学堂,大几率是在自己书房,若二者都不是,那肯定是去了城中书肆,反正左右跳不出这三个地方。
温斐的形象离最初那个冷漠疏离中透着温柔的少爷越来越远,已然成为一个不折不扣的恶魔。一篇文章单是背下来远不过关,要抑扬顿挫、滚瓜烂熟,背完还要再默一遍,字须入得他眼,不可有丁点墨渍。
不过这吃肉不吐骨头的狠心先生偶尔也会显露一些残留的人性:尽管温斐从未问过冬枣究竟是得了什么毛病,却默不作声地把书房挪到了朝阳一面,同时,每月月初,他会雷打不动地到药房为冬枣取药,分文不收。
冬枣在温斐挑剔的眼光中进步飞快,时间从初春飞快流转至仲夏,树木一寸寸长,夜一寸寸短,她的书法也一点点成型。乍看她的字,飘逸隽雅,虽不及温斐本人,但灵气较温府那些个酒囊饭袋的少爷们已然是天壤之别。
“我手把手教了你这么久,总算写出了点能看的东西。”这日温斐居高临下地看完她递上的一卷字,把桌前的绿豆糕往前推了推,“拿去吧。”
冬枣心安理得地拿起点心啃了一口——这是温斐的一贯奖惩方式,“看得过去”,赏块糕点饼子,“看不过去”,要代连翘打水扫地除尘抹桌子,干完活再滚回去重默一百遍,保证让人手发酸、眼发胀、头发麻。
“唔……板栗馅儿的,谢公子!”
再看温斐,他脸上非但没有笑意,眼神仿佛要杀人。
冬枣捏糕点的手一僵,随即顺着他的视线往下看——绿豆糕是酥皮表面,这么一咬,无数看见看不见的小饼渣已经扑簌簌落了一地,星星点点地缀在地上。
冬枣头皮一紧,嘴里的糕点嚼也不是,吐也不是,一慌张还没在嘴里细细加工就给咽了,噎得她当即翻了个白眼。
温斐皱眉:“连翘,去给她倒杯水。”
冬枣这一口吃得太急,栗香绿豆饼是城中老字号,裹馅压得又实又密,塞在喉咙口上不去也下不来,不等连翘把水拿来,她白皙的小脸已经胀成了紫红色。
温斐知道有人是活活噎死的,他绝不希望这种事情发生在这里。观察冬枣脸色不妙,他阴沉着脸把她往跟拉了一把,顺势一手环住她,另一手接连拍在了她的后背。
冬枣一直以为温少爷“能文不能武”,手大概只拎得动笔杆使不得蛮力,然而在这一刻,她才知道先前的臆测是多么的不靠谱。
这一掌接连一掌,仿佛震颤了她心肝肺腑每个角落,冬枣脑壳嗡嗡直响,背上的脊骨都快给他敲碎了。她甚至来不及思考自己眼下姿势是否合乎礼仪,只感觉自己马上要被锤出这具躯壳,在噎死之前恐怕要先死于暴力。
好在那栗子馅没有过分□□,温斐第三掌落下,冬枣“哇”的一声吐出了卡着的食物。
环着她的那条手臂立刻松开了,冬枣眼前一片迷蒙,扭头去看温斐。他已经一脸嫌恶地松开手站到了一边:“去先把脸洗了,再把这里给收拾了——快去!”
冬枣这才发现,不知是因为被锤的太狠还是吐得太投入,现在她是涕泪交纵,鼻子下面还挂着亮晶晶的一根长条。
——难怪公子这么嫌弃!
丢人丢大发了。
冬枣:“我下回吃东西再也不会这么着急了!”
温斐脸色像是蒙上了一层黑云,冷漠道:“出息。”
冬枣不敢再言,忙去院子里,在连翘帮助下打水洗了手,漱了口,又帮着收拾了地上不怎么明显的“狼藉”,忙完这些,见温斐已经换了身衣服。
“打扫干净了?”
“干净了,”冬枣唯唯诺诺:“公子要是没别的吩咐……我先回去了。”
“慢着,”温斐站离冬枣足有一丈,远远道,“过几日黄松亭要举办一个书市,展放字画古籍,我会带着连翘过去,你有兴趣跟着一起吗?”
冬枣转悲为喜:“我可以一起?”
“不可以问你做什么,”温斐冷淡地扫她一眼,“去的话我代你跟管家说一声。”
“去!我去!”
温斐脸上不易觉察地笑了笑,连翘也悄悄弯了弯嘴角。
温斐微笑一闪便过,脸上的嫌弃一如既往:“好了,现在劳烦滚回去把这身吐过的衣裳给换了。”
曹州城是座伴山的城池,黄松亭立在主山半山腰处,有一平坦宽阔的露台,举目可眺山脚葱郁树林。传言前朝名诗人隋裳曾邀好友聚游此地,后来这里便成了文人骚客的圣地,每每有书市展览,都常在此地聚集。
冬枣是与温斐熟悉之后才得知此地,想到自己也能在这里游逛,她有了一种摇身一变成为读书人的兴奋感,夜里回去,便把此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玉萍。
然而玉萍却没像冬枣那么乐观——她在这院子里呆了也有几个月了,风言风语听了一些,知道自己女儿整日跟着的八公子身份地位很有些怪异。冬枣每日以上门清扫为由到他房中念书玉已经算是出格举动,一想到还要跟着这位公子出门,玉萍就更担忧了。
“去什么去?”玉萍瞪冬枣一眼,“就想着到处去野,你个姑娘家干好灶房那堆活,闲下来时间学学怎么把针脚缝平整才是正经事,一天到晚混在外头,等月底又想挨总管骂不是?”
“总管才不会骂我,”冬枣撇撇嘴,“都知道我是去八公子那里,没人拦我。”
“八公子、八公子……”玉萍说着环顾了四周,压低声音道:“你以后给我离这八公子远点。”
冬枣一愣:“为什么?”
玉萍听得都是些只言片语,说不出个特定理由,但单从旁人提及八公子的态度,她也猜得出这人来者不善。眼下搪塞冬枣道:“哪那么多问题,娘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饭还多,说你都是为你好,你听话就是了。”
“可是……”冬枣想想说,“八公子对我挺好的,教我念书,帮我买药,还送过我一只汤婆子。”
“一只汤婆子就把你收买了,”玉萍气不打一处来,“你这孩子还真是个好打发的。”
“知足常乐,这不是娘常说的么,”冬枣调皮地眨眨眼,“娘,你就让我去吧,我老早想去看看了,跟着八公子总比我一个人偷偷溜出去要好,求求你了……”
玉萍嘴上对冬枣严厉,心里却是疼这个女儿的,不然也不至于背井离乡搬来曹州。现在冬枣一撒娇,便忍不住心软了。
“好好好,我不管你,”玉萍把冬枣往被子里塞了塞,又替她掖好被角,“没心没肺的冤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