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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   走出小路没多远,温斐便不顾泥污,从路边捡了一截长竹子给冬枣当作拐杖,自己闪身走在了前面。

      他不主动说话,冬枣便也一直沉默——她本就脸皮薄,跟在温斐身旁,又好像被人用擀面杖又碾了一遍似的,面薄得甚至不好意思开口。

      冬枣拄着根棍子,一边跟在温斐身后艰难地跟着,一边忍不住打量他的背影。

      温斐少年人的身板有些清瘦,个头已经很高。他穿了件简单的素色长袍,这样的衣裳早不是曹州城时兴的款式了,有钱人嫌弃太过简单朴素,穷人穿上越发显得穷酸,可这衣服披在温斐身上,却是正正当当地合适。他好像在白日里披着黎明前的月色,步子迈得倨傲又笃定。

      冬枣自己是个“至阴之体”,体质寒凉如冰,但她莫名觉得,温斐比自己还要冰冷。

      “公子……”眼看再往前就要走出竹林,冬枣终于鼓足勇气打破了沉默。她实在是很想多了解温斐一点,想知道他是不是和自己一样,有过被神棍下诊断的经历。

      温斐:“有事?”

      这声音仿佛夹杂着冰雪,冬枣心中勇敢的小火苗刚刚燃起,顷刻便被他冷淡的反问熄灭了。

      “没……没有。”

      “叫我做什么?”

      “……”

      冬枣更紧张了,她没胆量贸然问“您听说过修士吗”,也不敢与温斐进行目光接触,只好硬着头皮转了个话题:“嗯……想跟公子道个谢,这两次若不是公子出手相助,我怕是早遭了殃了。”

      温斐淡淡道:“客气。”

      冬枣见态度也并不算完全冷漠,胆子又壮了几分:“公子记性真好。”

      “怎么说?”

      “见过一面,居然能记得我的名字。”

      “冬枣么?”这回温斐微微勾了勾唇角:“你名字挺特别的。”

      外人有所不知——温老爷有个癖好,府上男儿也就罢了,爱叫什么叫什么,女子的名字却必须要风雅温婉。如若碰上新买来的丫鬟,那是必要按着《诗经》给起花名的。

      听久了“子佩”、“采薇”、“舒窈”之流,忽然冒出一个“冬枣”,当然令人印象深刻。

      冬枣不知自己名字特别在何处,冷不丁获得温斐如此评价,只当这是在夸自己,惶然之余,内心已经自作多情地欢喜起来。

      但还没等她高兴太久,下一秒温斐便接着道:“方才未问,你鬼鬼祟祟躲在学堂背后做什么?”

      冬枣一个激灵,如果她是一只猫或者有毛的其他动物,恐怕已经炸成了一朵毛球。

      她觑了眼温斐的神色,依旧是冷冰冰的。

      这人已经把“鬼鬼祟祟”点了出来,这时候再说是“一不小心”、“偶然路过”,好像很没有说服力。

      冬枣在心中短暂地挑拣了下措辞:“我……我没上过学,想来听听先生讲课。”

      “哦?”温斐微微挑起了眉毛,“你躲在学堂背后,是为了听先生讲《资治通鉴》?”

      冬枣长到十二岁这年,还从未拿过笔在纸上写过一个字,连自己的大名“冬枣”都写不工整,读书就更别提了——《千字文》《三字经》一类的开蒙读物尚在她理解范围内,《资治通鉴》这样的书,冬枣半蒙半猜地用尽全部想象,也只能勉强懂个一半。

      事实上,她一直以为那老学究讲的书原名就叫《通鉴》,到了这一刻,才知道人家是有大名的!

      冬枣不好意思承认自己贼似的旁听半天只为听个响,于是含混地“嗯嗯”以作答。

      温斐不吃这套,淡淡地道:“《通鉴》总结历代兴衰之道,重文武致治,轻词章琴棋。若非出于科考所迫,许多人只当它是本故事书一看了之,你却不惜冒摔伤风险来听取授课……”

      他顿了顿,意味不明地道:“……真是令人刮目相看啊。”

      这话听起来像在褒扬,但又好像不是那个味儿。

      不等冬枣品出温斐的真实用意,这位公子哥已经施施然走出了老远,独自往自己的别院去了。

      话说冬枣虽是摔伤了一只腿,偷听的心却仍旧不死。到了第二天,听见先生开课,她忙活完灶头的一干杂事,再次蹑手蹑脚摸来了学堂。

      这次冬枣时机把握的不巧,还没在草丛里潜伏安稳,又一次碰见了姗姗来迟的八公子。

      温斐见是她,脸上先是闪过一丝惊讶,随即皱眉道:“又来捣乱?”

      冬枣恍然大悟——原来温斐昨天以为她是来捣乱的,感情那一长串不是夸赞,而是在挖苦她。

      想明白这层意思,冬枣便有点委屈:“我没捣乱。”

      温斐轻笑了一声,刀子一样没有温度的眼神从她身上一掠而过:“那样最好。”

      他无视了蘑菇一样憋屈藏身的冬枣,毫无波澜地入了学堂,在自己惯常的位置坐下。温斐不是这学堂上最守纪律的学生,他时常迟到早退,但来了便会给这大儒面子,心无旁骛地听,哪怕老书生说一个字拖两个音,下面打岔嬉笑成一团,他也决不在这课上与那些不成器的温家弟子同流合污。

      大约是老书生前一日上课上糊涂了,也或许是昨日的学堂因为乌龙而耽误了进度,老先生这天讲得还是未完的《汉纪十八》,讲到宣帝迷信方士,他大为感怀,喷着唾沫星子道:“宣帝身侧有张敞众人,当今圣上呢?身边只有些奸佞之徒!眼看一群信妖魔鬼怪的东西都快爬到大殿梁上去了,还有脸称那搓丸子的老道叫‘国师’,呸!”

      怪力乱神向来是纨绔们喜欢的话题,一听这句牢骚,下面马上有人问:“先生,您说的搓丸子国师是谁啊?”

      “冥灵老儿呗,”一人道,“没听说过么,这位仙人好像已经好几百岁了,圣上的长生不老丹便是他送的。”

      “几百岁?”有人惊呼,“能活到这个岁数岂不成神了!”

      “哪门子的神仙成天坐在灶头搓丸子?”老书生不屑地哼了一声,“只听说过王八能活千岁百岁,取得又是个王八名字,保不准就是个鳖精。”

      众人又是一阵哄笑。

      先生嫌弃这群兔崽子不好好听课,但并不反感他们和自己同仇敌忾,于是捋了捋自己花白的胡子,接着感慨道:“我小时候曾听长辈说过,千年之前的杏林谷原是医宗圣地,门下以医术闻名于世,药草、针灸无一不精,有起死回生的妙术,后来不知何故隐没避世,再也没见过这一脉人的踪影。万万没想到,时隔百年,杏林谷居然冒出了一个炼丹的长老,救死扶伤的正经事不干,蒙蔽圣听、散布妖言倒是闹得欢。依我看,此人九成是个冒名顶替的骗子,仙术怕也不过是求财求名求利的幌子。”

      接下来便是如若他入朝为官,必定要效仿张敞直言进谏,把糊弄人的所谓修士哪远赶哪去之类的胡话,纨绔们半起哄半玩笑,气氛充满了快乐,一扫往日的死气沉沉。

      温斐颇觉乏味地听完了老书生夹杂私活的一堂课,他实在对这些神乎其神的东西不感兴趣——毕竟他本人出现在这温府就是桩验证“怪力乱神”的奇葩事,可是这些年来,他处处都像寻常人一样,依旧要吃饭喝水,走路还得用两只脚,累了仍然要睡觉。由此可想那些天花乱坠的故事大抵也是添油加醋,没准圣上的不老金丹还真是普通丸子,吃多还会不消化。

      温斐最后一个离开学堂,走之前,他又往昨日和冬枣邂逅的窗下溜达了一遭,看见了蹲在草间发愣的女孩。

      他这回有点讶异了:严冬刚过,乍暖还寒时候,这块背阴的地方不怎么站得住人,更何况藏在这里需要摆一个别扭的姿势,必定不是什么舒服的体验。

      ——这姑娘在这里一窝就是半晌,不吭不响,居然真是为了听老书生讲课。

      温斐眼神缓和了些:“你怎么还在这里?”

      冬枣挪了挪腿,咬唇低声道:“回公子,腿蹲麻了。”

      温斐面无表情瞟她一眼,像前一日一样,伸手将冬枣从地上捞了起来,一面问道:“听尽兴了?”

      冬枣支支吾吾:“前半截没听懂,后半截才将听明白……哪说得上尽不尽兴……”

      “后半截?”

      冬枣忙解释:“先生批判方士那段。”

      温斐“嗯”了一声:“那段是白话。”

      ……

      冬枣更觉得害臊。她打小爱书而又不得书,以至于一直便有个癖好:倘若一个人肚子里有点墨水,她便会觉得对方怎么看怎么顺眼,总想跟人套点近乎,博得对方好感。

      可造化弄人,每次跟文质的温公子相遇,她总是在出丑。

      她低下了头,看自己脚尖的泥点,那是昨日跌跤溅上的,一个小小的泥渍,黄豆般大小,现在却成了她的救命稻草,让无处安放的视线终于有了落脚之处。

      “是,”冬枣坦言,“官文我听不懂。”

      “听不懂还来凑什么热闹?”

      冬枣被这话问得有点憋气:就算是天才,想来也不是生下来就天然地能够识文断字,这公子哥把无知求学的人统统归为“凑热闹的”,未免太过傲慢。

      她在心里把这话反复咀嚼了一番,慢吞吞道:“依公子的意思,只有懂的人才配坐在学堂,那这屋子里除您之外恐怕也容不下几个人吧……”

      话语委婉中带刺,她说完便赶紧去瞄温斐的神色。温斐倒没生气,他抿了抿唇,用略带玩味的眼神重新审视冬枣:“原是只会咬人的兔子。”

      兔子本想辩解什么,但想到自己万一开口就成了“咬人”,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了,垂着脑袋继续老实地听训。

      温斐把她从头扫到脚,又从脚扫到头。

      “抬起头来。”

      他的语气是命令式的,冬枣不敢继续瑟缩着,委委屈屈地昂起了脑壳。

      “会写字吗?”

      冬枣点点头,又摇摇头:“会一点点。”

      温斐两条剑眉蹙在了一起:“什么叫‘一点点’?”

      “只能写出简单的字,像是一、二、三、人、日、之、上……”冬枣接连说了十几个,又低头想了一会儿,“还有冬和枣。”

      温斐了然:“不会写,认字总认得吧?”

      冬枣难为情到恨不能钻进地缝里,她已经感觉到脸颊有火在烧。

      “认得一些。”

      “哪些?”

      空口说认得哪些字并非易事,冬枣平日看见字总是亢奋地辨认其音其意,现在被这么突兀的一问,就像水呲过的炮捻一样,顿时哑了火。

      “忘……忘了。”

      “《论语》读过么?”温斐看着冬枣的表情,逐个道:“《大学》《广韵》……”

      冬枣脸上一直挂着尴尬,温斐无奈道:“……《三字经》?”

      终于说到了冬枣答得上的内容,她匆忙点头:“《三字经》读过。”

      温斐:“背背看。”

      冬枣迟疑了两秒,随即开始背记得不怎么牢固的三字经,紧张之中这简直如同灾难——顺畅的只有前面五句,后面要磕磕巴巴地边想边说,她只能确定自己背的的确是《三字经》的内容,但顺序是不是书上写的那样,就是两说了。

      “不用背了。”在冬枣背到第七句时,温斐打断了她。

      冬枣不光停住了背诵,也再次垂下了头。

      她已经能够预见到,这位冷漠的公子大概又要嘲讽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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