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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   温斐驱走兴安,对冬枣解释道:“此人名叫兴安,以后你尽量避着他些。”

      冬枣点点头,笨拙地对温斐行了个礼:“小女冬枣,多谢公子相助。”

      温斐看不惯温昌荣那副官老爷做派,更不喜欢借着所谓“八公子”的身份对下人拿腔拿调,他垂眸打量了冬枣一眼:“新人?”

      “是,小的上月刚来府上。”冬枣揉着衣角道:“现在在后院灶房当差。”

      温斐“嗯”了一声,淡淡道:“以后做事小心点,温府并不是个人人可信的地方。”

      冬枣愣了一下:“是。”

      温斐看她手里还拿着那张纸张嘴傻站着,蹙了蹙眉:“要买药?”

      冬枣点点头。

      温斐:“药方拿来,我要出门,顺手帮你带回来。”

      冬枣把药方递过去,温斐收下便走了。

      温斐走后,冬枣一直心思安宁不下来。她走到半路才意识到钱袋子还在自己手里,也没来得及问对方姓甚名谁、作何称呼。倘若玉萍问起药方之事请了谁去办理,除了一个没有上下文的“八公子”和“长得好看”,她连一个字也答出不来。

      好在玉萍只顾闷在屋里和一堆衣裳布头打交道,并没有细问这件事。

      冬枣一人惴惴不安,那袋没花出去的碎银成了她的心病,她只想赶快见到买药回来的公子,把银子还给人家。不管怎么说,让人垫钱帮忙总归不大地道。

      然而直到这天结束,她也没再见着这位恩公。冬枣只收到了别人几经转手交付的药包,上面笔迹隽逸流畅,写着“冬枣”二字。

      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冬枣再也没见过那位公子。

      但尽管没见过,冬枣却多少摸清楚了对方的来历。

      温府上的厨子是他们家的老伙计,两口子分别叫李虎和翠琴。翠琴别的爱好没有,每当干完手里的活,喜欢抓把瓜子搬只凳子坐在树下唠嗑,从张家长李家短再到城中风风雨雨,她一概能跟人唠遍。大有不出门而知天下的气势。

      她与人侃大山,在厨房帮忙的冬枣就在一旁安静地扮演一株植物,从只言片语里捕捉温府的扑朔关系。

      翠琴有着多年八卦而不引火烧身的经验,每每当话题将要往敏感处延展,她总是会笑骂着转开话头。个把月下来,冬枣满脑子的故事够写一本《曹州秘事》,真正有用的信息却不过了了,三言两语就能概括:正房邵夫人精明算计,刘氏最受老爷恩宠;几个夫人表面和睦,私下里明争暗斗,连少爷小姐也都不是省油的灯……

      以及那位貌比谪仙的“八公子”,应该叫温斐。

      不知是什么原因,翠琴不大提及温斐及其亡母,只是偶尔说起某某公子长得俊的时候,她会由衷感叹一句“但还是比八公子差远了”,以恰如其分地传达该人美貌程度。

      冬枣在温府转眼便过去了三个月。三月里,温府上上下下她基本都见齐全了,各种奇形怪状的脑袋都看了个遍,偏就再没看到过温斐出类拔萃那颗。

      直到她去偷听先生上课被抓包。

      冬枣从小就没有读书的本钱——首先,她没生在大户人家,交不起束脩;其次,她又是个女儿,绝无考取功名的前途;最后,据玉萍说,他们家祖上世世代代都是农户,宿命就是面朝黄土背朝天,命中注定与诗书无缘。

      可没本钱的冬枣偏就喜欢读书。小的时候,她看到带字的东西就觉得开心,哪怕是捡到一张包药材的废纸也要拿回去问清楚上面的字读作什么;长大以后,她上不起私塾,经过学堂门口总忍不住长久驻留,好像多听几句就能把先生讲的东西记在脑子里。

      现在来到温府,读书更成了在她身边萦绕不休的诱惑。

      温府上子弟众多,温昌荣为了读书方便,干脆特别聘请了一位大儒做讲师,将西南一角的庭院改成学堂,以对这些孩子们循循善诱。

      这庭院不偏不巧,与灶房就隔着一片竹海,在灶房帮工的冬枣足不出户便能听见少爷们“之乎者也”。

      在别人看来,这些参差不齐的读书声宛如念经,悦耳程度还不如万福寺的老和尚,可听在冬枣耳朵里,就是一片片的“读书真好哇”,时刻撩拨着她脆弱的小心脏。

      有这一片片魔音蛊惑,冬枣再也把持不住自己:她隔三差五去院子里打水,每次时间长得像要现凿一口井。先是远远站着看,逐步挪成近处看,后来则恨不得钻进学堂里。而为避免被发现,形容也是猥琐得很,全然没有书中所说的淑女样子。

      在这偷看偷听的过程中,冬枣对温斐越发佩服的五体投地。

      温斐不光长得好看,读书更是有格调。哪怕是一篇硌牙的长文,他也能读得平仄清晰、婉转悦耳,犹如叮咚溪水穿流心田,怎么都不觉得枯燥。更绝的是读完之后还能对这硌牙烫嘴的玩意儿发表出一番鞭辟入里的分析,引得先生也要点头称赞。

      每当听过温斐读书,冬枣既是佩服又是自卑,只恨自己学识太少。

      但这满满一屋子人,有比冬枣强的,也有与她相差无几的。相差无几这位是温家的四少爷,他年纪比温斐大半岁,个头尚不及温斐高,总是身体力行地承担学堂的笑料。

      四少爷温腾其貌不扬,金句频出,什么“仰天大笑出门去,红绿相配赛狗屁”、“少小离家老大回,盘中肉块有点肥”皆出自他口。每逢他发言,底下学生发笑,上头先生暴跳。课上热闹完不说,课下还有精彩节目——嚎叫。

      四少爷温腾是因为挨打而嚎,打他的正是其生母三夫人。

      三夫人本就脾气刚烈,生下两个儿子后似乎更印证了“为母则刚”这句话,脾气比从前还要火爆。只要听说温昌荣要查少爷们的功课,三夫人就知道又将受其他夫人嘲弄,免不得把这股怒火发泄在温腾身上。她时而把四少爷捆在树上打,时而在院子里头追着打,母子俩永远在斗法,而四少爷的嚎叫声总是经久不息地回荡在温府院落的上空。

      这日里,老先生上课正讲《通鉴》,一篇《汉纪十八》长得令人昏昏欲睡,还没读到一半,底下不知何时已经倒下了一片。剩下的人中没睡的只有七八个,其中一半在专心致志看话本,另一半在拿着弹弓四处乱瞄,统共就温斐和温项言两人还在听他说话。

      讲课没人捧场,这对于任何一个老师而言都是种严酷的伤害。可是底下坐的大大小小全是温老爷家的亲戚,罚哪个不罚哪个都不妥当。这年迈大儒只好拿着戒尺猛敲桌板撒气:“朽木不可雕也,粪土之墙不可圬也!”

      他这番发自肺腑的呵斥没有唤起沉睡的温家子弟,反倒是手中的戒尺不堪重挫,在他话音将落之际,“啪”地一折两段,弹出了窗外。

      老书生人老眼花,看远处的东西却并不费劲,一双三角眼追着飞出的戒尺看过去,正巧瞅见了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

      他无处发泄的怒火终于有了一个恰当的针对对象。老书生当即喝道:“什么人,竟敢躲在外面偷听!”

      这一嗓子“呼啦”叫醒了室内一片:一来老书生说得是白话,能入得了这群纨绔的耳朵;二来众学子也很好奇,居然有人躲在外面偷听老和尚念经,这是有多么想不开!

      方才还死气沉沉的书堂瞬间活了起来,好奇的人纷纷左顾右盼,想找出这位自讨折磨的异士。

      温斐是少数没在课上会周公的,方才戒尺弹出去时躲闪的那个身影他捕捉到了一瞬。看见那人连蹦带跳地弹开,他本漫不经心的眉尖蓦然蹙紧了——这背影看起来好像有点眼熟。

      学堂里有好事者已经站了起来,带头的几个毫无儒风地撸起了袖子,吆喝着要出门去抓偷窥学堂的贼人。包括温腾在内的一干朽木本就不想上课,立即拍桌子鼓掌地对此表示喜闻乐见。一堂好端端的课全然被搅合成了片汤,老书生声嘶力竭维持秩序的声音好像一根风雨中摇摇欲坠的线头,顷刻间便淹没在了在顽童的喧闹声中。

      “走走走,捉拿贼人!”

      “贼?”温腾脸上还带着打瞌睡烙上的印子,亢奋道:“学堂又没什么好偷的,怎么会是贼?”

      “那这人是来做什么?”

      “还能干什么,”温腾咧嘴一笑,一副忽然获得了智慧的表情,“听不下去老头瞎胡诌,来就砸场子的呗!”

      底下又是一片哄笑,老学究脸气得涨红。

      这时,温斐站了起来。

      温斐的来历在温家人中算是个半公开的秘密,众多少爷们都知他身世怪异,对温斐半是好奇,半是畏惧。这时候见他突然挺身而出,一时都惊讶地闭上了嘴。

      学堂瞬间静得落针可闻。

      温斐淡淡道:“我出去看看。”

      他总是独自坐在角落,出门也最方便。温斐前脚出门,后面的人竟然没敢追上去。

      老书生好容易抓到一点机会发声,赶紧趁着安静一拍戒尺道:“其他人凑什么热闹!专注听课!”

      书堂旁边是一片密匝的竹林,前几日将下过一场雨,泥土松软不堪。温斐出了学堂的后门,稍一琢磨地上形状匪夷所思的印痕,兜头转向了右侧的一条小径。

      没走几步,果不其然看见了一个躲在灌木丛下装死的人。

      温斐遇上熟人,皱了皱眉头:“又是你?”

      冬枣:……

      从这个“又”字里,她感到了一种无须言说的嫌弃。

      冬枣“嗯”了一声。

      温斐瞄了一眼冬枣“卧冰求鲤”般的姿势:“怎么回事?”

      “……路滑,踩到泥跌了一跤……”冬枣试图手脚并用,好详细向温斐说明情况,然而动了一下,便发觉眼下的高难度卧姿并不允许她这样做。

      冬枣露出一个讪讪的笑。

      温斐对于满身泥污还能笑出来感到很不能理解,冷漠道:“你叫冬枣?”

      冬枣没料想温斐还记得自己名字,连“是”都激动得有点说不出来,只是不住点头。

      “有话等站起来再说,”温斐道,“——还站得起来么?”

      接连两摔不是虚的。冬枣使了使劲,几番挣扎后放弃了:“不好,腿用不上力。”

      温斐没说话,他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冬枣身上、手上甚是精彩的泥痕。

      温斐喜欢干净是毋庸置疑的。平日里,凡他衣食起居的任何物品都要整饬得纤尘不染,衣袖不见丁点污渍,鞋底不容一粒泥沙——至于泥垢,那更是被视为洪水猛兽,他碰都不会碰一下。

      可现实就是,他面前的姑娘满身洪水猛兽,已然接近一只泥猪,而他又不能坐视不理。

      温斐叹了口气,从怀里抽出了一只洁净的白帕,握在手心,把手伸向了冬枣:“起来。”

      冬枣愣了一下,她先望了一眼学堂的方向,听见有朗朗书声入耳,才小心翼翼地抓着温斐的手站了起来。

      隔着手帕,两人肌肤相碰处只不过指尖的一点,温斐却不由一怔。

      他仿佛摸到了一块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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