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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 3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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卖鱼汤的这家店生意很好,迎来送往不断,桌上吃饭的人换了好几桌,店家看他们两人摆着一桌子吃食却不怎么动筷,支使小二过来又是擦桌子又是抹板凳的,虽然没明说什么,“吃完快滚”已然刻在了脸上。
温斐被晃悠的不耐烦,往桌上丢了个块颇有分量的银锭,那大门牙的掌柜立即喜笑练练地收下了,重新还给两人一片安宁。
温斐端杯润了润唇,思索怎么能够让冬枣打起精神,但想来想去,又觉得谈那些大道理没意思,最后只轻飘飘地丢出了个问题:“还记得你为什么要随我来逍遥山庄修行么?”
冬枣没料到他会提起这事:“……为了我娘。”
“没忘就行。”温斐抬眸看她一眼,“我们来这里不是为了出人头地,更不是为了让你在这里给修士端茶送水——所谓杂役是逍遥山庄捆绑你的一根绳索,你不能太在意一时的处境,反而把自己被绊住了。”
冬枣愣了愣,垂下头道:“嗯。”
说归说,脸上还是一片惆怅。
温斐心中感慨,人果真是越长大越难懂,当初分明是个藏不住心事的小姑娘,现在怎么敲打也难敲打出一句话来,不由叹了口气:“能告诉我你在想什么吗?”
冬枣沉默了片刻,待小二高呼一声“来嘞”,把一碗鲜汤端上邻桌,才答:“我生自己的气。”
温斐看她:“气什么?”
“我太弱了。”
“你有在努力。”
冬枣丢下勺子,自嘲地弯了弯嘴角:“努力有用吗?”
这时候说“有用”很简单,但他们两人都知道轻易说出这种话不过是自欺欺人。
从入门第一天起,长老就告诫他们许多人的努力注定一生都得不到回应。至于冬枣是不是这些不幸者中的一个,谁又会知道呢?
温斐既不愿说谎,也忍不下心泼她一头冷水,沉默一阵道:“或许吧。”
“要是还能跟一开始那样就好了。”冬枣低声说,“刚进门派的时候我一心想让娘活过来,心里从没有别的事。但现在就是咽不下这口气……我已经这么努力了,每一天地、每一天地练剑诵经,明明已经练好了逍遥剑,却就是打不通经脉。为什么啊?”
冬枣说这话的时候面无表情,声音却不由自主有些发颤:“我就是想不明白,为什么?”
温斐隔着一张长长的窄桌看她,他早觉得冬枣瘦了很多,这样仔细端详,发现她的脸其实同从前没差多少,脸颊的婴儿肥稍消下去了些,但程度还好。主要是眼睛里的神色看起来疲惫,她眼睛里看不到光亮,黑漆漆的像一个团干在宣纸上的墨。
上次见她这样还是玉萍人没了的时候。女人的死扒掉了她一层皮,逍遥山庄繁重的事物又无声无息地磨掉了另一层。
她看起来完好无损,伤都在内里。知道自己钻进了牛角尖也出不来。
温斐这个时候才明白刻薄惯了的坏处,如果是挖苦人他张口即来,可什么样的话能安抚女孩,他绞尽脑汁也想不出一二。
“所谓厚积薄发。”温斐望着她的眼睛,“冬枣,不要急于一时。”
“太难了——厚积要积到哪一天,又会在哪一天才能薄发?你们都在往前走,只有我一直在原地站着不动。公子已经是中阶弟子了,进了钧天,身边都是十三先生和那位……那位师姐那样的人。”冬枣说起师姐舌头有点不听使唤,“我追不上你,也比不上他们。”
温斐:“为什么和他们比?”
冬枣不再说话,低着头去吃面前的山楂糕,一块巴掌大的糕点被她一筷子戳成了五六块,比起吃饭更像在赌气。
温斐从她手中把盘子拉开,追问:“为什么?”
“什么也不为。”冬枣提高了声音。
温斐有点稀奇,他把冬枣当妹妹、朋友,但她一直坚持主仆有别,整日公子长公子短,这还是她头一回这样没大没小地跟自己说话。
冬枣自己也觉得这一炮开得没着没落,又往回找:“……我不是那个意思。”
温斐缓缓道:“山外有山,楼外有楼,十三和师姐固然强,可这世上比他们强的人又多之如砂砾,我尚且不与他们比,你又比什么?”
“我比的不是修为。”
“那是什么?”
冬枣咬着唇,这回是打死也不肯再说了。
温斐淡淡扫了她一眼,忽而心下一动。
他从小不受人待见,也不爱看人脸色,别人脸上喜怒哀乐在他跟前如同空气,但那是不屑于了解,而不是不会。
他手背碰了碰冬枣的汤碗,碗已经凉了,便令小二撤下去,换了一杯热乎的桂圆茶:“钧天不是什么好地方,修行任务繁重不堪,我又排在最末位,不论做什么总是很紧迫。修行上还有十三帮衬,私下始终是独身一人,一点也不如有你们在旁边打扰时有趣。”他顿了顿,“——至于那个师姐,她叫安然,是钧天管事的弟子,和我不熟。”
冬枣手紧紧握着茶杯,神情专注地听着,表情将信将疑。
温斐:“你那是什么表情?”
冬枣:“……不熟还……还……”
“还”了几声也没“还”出下文,温斐接话道:“还拿嘴砸我脸——我不知道她会这样,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我向你保证。”
冬枣瞪眼咬着嘴里的山楂糕,先是品出了酸,后味又尝出了甜。亲人脸颊挺暧昧的一件事,温斐这么一形容好像跟拍巴掌似的平淡。
最关键的是,他干嘛要跟自己保证呢?
“与旁人相较不如与自己相较。”温斐把话题又拉了回去,“和当初练字一样,由不好到好、由弱到强需要一定的时间,你练过的剑法,读过的经书总会变成脚下的垫石,最终把你引向高处。只是你要坚持,耐心地等待。”
劝说别人“耐心等待”此类的话有理归有理,但不足之处是太过空洞,很难真正说服别人。冬枣左耳听完右耳朵就出去了,心思仍旧在那名为“安然”的师姐身上。
老天真是不公平,这个师姐比她能为高,性格活泼,还比她大胆。她近水楼台多年也没能捞着月亮的影子,那师姐已经吻上了公子的脸。人家名字也比她好听,她是个乡下果林里随处可摘的“冬枣”,而师姐是听上去婉约动听的“安然”。
温斐看冬枣还是颓丧地耸搭着小脸,觉得多说也无益,问她饱了没有,打算带她四处转转,好散散心。
两人出了店门,顺着人潮挤着往前走了一段。温斐原想着多沾染些世俗气能让年轻的女孩心情轻松些,所以一直带着她往人多热闹的地方去,经过卖首饰、香囊的摊铺,停下来问冬枣想要些什么。
“不用。”冬枣摇头,“杂……咳,买了也用不上。”
温斐对此既有些失落,又有些心疼。
他随即想起多年前想送她字画的事,这事还一直未了,于是带着冬枣四处寻找售卖字画古玩的商铺,可惜字画一类大概是不受夜晚集市的欢迎,铺子都早早歇了业,走了半天,也没有碰上一家。
最怕故地重游,物是人非给人带来的冲击最为强烈。当年连翘他们三人来过这里,游逛集市时大开眼界,看什么都觉得新鲜,而现在,那些奇淫巧技再也提不起他们的兴趣,除了“不过如此”,再也难有别的感受——所谓宝器九成是刻了符咒的普通器具,真正的宝物不会出现在这种地方。什么“长明灯”、会叫的木头蝈蝈,温斐坐下来一盏茶的时间能造出一箩筐。
两人都觉得没意思,便走离了集市,来到了湖边。
夜晚的湖面漆黑如墨,单是这样并不好看,但有人在上面放了点亮的花灯。灯火装点下,宛如星缀银河,再吹来一阵晚风,微波漾漾中光点起伏,别有一番美意。
卖灯的老汉眼尖,见有人过来忙上前招揽生意:“二位,十五文买盏花灯写下愿望,求得河神庇佑,来年便可心想事成,诸事如愿,要不要来一个?”
这话一听就是唬人的,他们修行如此辛苦尚且是凡胎,想来河神老人家修成真神必定下了更大力气,成了神哪会上赶着为俗人们在纸灯上的涂鸦费劲奔波?
冬枣以为温斐肯定不会买,却没料想他爽快地付了钱:“拿两个。”
“好久没看你写字了,”他从老汉手里接过灯,把其中一只递给了冬枣,“想想写点什么。”
冬枣:“公子要写什么?”
温斐笑笑:“保密。”
“……”
二人从老汉那里借了笔墨,各自背过身在花灯上写字,
其实写什么都不要紧,这样的小湖容不下真神,神也必不会为十五文钱而折腰,但冬枣握着笔,还是不舍得随便糊弄。
她想来又想,写玉萍的事太过哀愁,写早日强大起来又很傻气,最后执起笔,只写了四平八稳的一行字:平安喜乐。
乐字收尾略匆忙,她写好就去看温斐的灯面。温斐还没有写好,见她探个脑袋过来,把她又推了回去,冬枣只来得及看到一个“枣”字,等温斐写完了,才看清那行字的全貌。
温斐拿手的瘦金体,字迹仍是锋锐潇洒,俊美如人。
上面写道——愿枣儿平安顺遂,喜乐无忧,心愿都能被河神大人成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