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堕尘》弗奉

34、第 34 章

　　十三入钧天比温斐早上十年，如今方才成势一年，而温斐入门即已成势。如果是心胸狭窄的人，大抵心里会不服气，但这位师兄没那么多小九九，跟温斐一直相处很融洽。

　　十三为人的长处不光在于品行宽厚，更在于处世机灵——钧天弟子三十余人，温斐叫得上名字的不过十余个，十三却跟每个都混得很熟，哪位师兄近日又有了突破，哪位师姐最近要经历小天劫，只要问十三，没有他不知道的。甚至在另几处分庭也有不少与他相好的朋友。温斐常开玩笑，说十三如果不做修士，倒是个经商的好料，随便卖点什么大约已经把商铺开遍大江南北了。

　　机灵的好处是善解人意，坏处是眼睛歹毒。这晚，十三浪荡完了回来刚一见着温斐，便跟闻见肉味的耗子似的觉察出了异常：“你今天不大对劲，是遇见什么好事了？”

　　温斐正琢磨前往杏林谷的行途路线，抬头反问道：“怎么不对劲？”

　　十三左右看看，把他晒得黑乎乎的脸凑到温斐跟前：“你这嘴角看似无意地微微上扬，眼底含笑，鬓角眉梢连带着头发丝儿分明都沾着喜气——嘶，肯定遇上了什么好事。”

　　温斐皮笑肉不笑耸了耸鼻子，打断了他的胡言乱语：“你是去看戏了还是去喝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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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娄万山是门派禁酒令的主要推行者，对钧天的酒禁管得尤为严格。十三一听这话犹如被打中七寸的蛇，立刻反射性地赶紧捂着嘴后退两步：“酒禁是在门派里要遵守的规矩，我们现在在外面，入乡随俗有错么？”

　　温斐懒得理他，叫狗似的招招手，自然地转开了话题：“过来看看，我们接下来走哪条路线。”

　　十三凑上跟前，见温斐在对着一张地图做文章，也上前煞有介事地研究了起来。

　　温斐：“有什么想法？”

　　十三看完打了个酒嗝：“呃……下面要去哪来着？”

　　温斐对自己师兄这遇酒脑子就生锈的本事也是叹为观止，没好气道：“杏林谷。”

　　这天晚上如果论起收获，和冬枣重归于好只能算是其次，了解她的内心所想才是重点。冬枣得失心之重超乎温斐预料，但想想又觉得在乎情理之中——如果交换处境，他或许比冬枣还要迫切。

　　此前杏林谷之行还只是个潦草的计划设想，今天晚上，温斐则下定决心，这趟路非去不可了。

　　十三深沉地思考片刻：“杏林谷啊？他们在西南，我们现在还北面着呢，只管往南走不就是了。”

　　“走多远？”温斐淡淡道，“你说前段时间想看潮安的熔岩洞，还想去看川中第一湖，走过头了别说我不向着你。”

　　十三一听这话，眼睛立刻闪出了光：“你同意去啦，哎呦真是我的好师弟，师哥没白疼你！”

　　十三向来喜欢用热情的肢体动作表达自己的欣喜之情，眼下，温斐觉察他有试图带着一身酒气跟自己勾肩搭背，一闪身避了过去：“滚。”

　　几天的时间过得快也不快，坐车虽然伸展不开手脚，但三人有说有笑，并不觉得难熬。他们沿着西南方向一路行进，途径潮安，川中，梦城。逛庙会，泛轻舟，听小曲……吃当地最负盛名的酒馆，把吃喝玩乐的瘾过足了，才徐徐往杏林谷行去。

　　“凡世这些有趣归有趣，到底还是平淡了些，”这日吃饱喝足，十三叼着牙签道，“你们知道真正有趣的地方是哪么？”

　　温斐向来认为“玩物丧志”乃世间真理，对此类话题根本不接腔。冬枣怕十三嫌尴尬，傻乎乎地给他做捧哏：“哪里？”

　　十三神秘兮兮道：“鬼城。”

　　名字就不像是有趣的地方，冬枣“唔”了一声，脸上满是不信任。

　　“这地方我也没去过，只是听几位师兄师姐说起过，”十三摇头晃脑，“鬼城在妖界与人界交接之处，由妖修主掌。据说整座城池奢华绮丽，汇集了天下最善舞的妓子，最善音乐的伶人，最销魂的丹药，还有最美味的食物和最名贵的酒水。好吃的好玩的应有尽有，是魔修，正道和妖修能和谐共存的唯一一块地界。”

　　温斐听见这话没忍住插话道：“魔修与正道互不两立，为何能够在此地共处？”

　　“这话说来可就长了。”十三老成地叹了口气，巡视四周想找块惊堂木的替代品，没找着，只好将茶水一饮而尽，重重放下杯子滥竽充数，“——三百年前骊龙那恶棍大肆杀戮时不仅聚了一批魔修当小弟，还拽上了一群妖修，那边的说法是中了骊龙的奸计才充当恶人帮手，实情当然已经不可考。总之，后来大战结束，乐吾公子罹难，骊龙下落不明，正邪双方两败俱伤，谁也没有能力制裁那批跟着骊龙厮混过的妖修，放虎归山又恐留有后患。就在人界与妖界之间建立了这么一座鬼城，令它们驻扎此处。因为鬼城并不属于妖界，所以修士也能自由出入。”

　　温斐道：“听起来只是个容纳那批有污点妖修的处所。”

　　“一开始是这样。”十三正要说下去，看了眼旁边的冬枣，面色犹豫地对温斐又道，“后面的事有点不那么登得上大雅之堂，要不回头我单独给你说？”

　　温斐掀起眼皮扫了眼十三的表情，把冬枣叫过来，示意她在自己身边坐下。

　　冬枣对故事的后续很感兴趣，坐在温斐身边还想接着听，然而猝不及防被温斐捂上了耳朵。

　　十三感到自己身心都受到了伤害：“你就不能施个咒吗？哎哟我的眼睛，讲个故事还得受这份罪！”

　　“十三先生怎么了？”冬枣看十三的表情异常痛苦，茫然不解地握上了温斐覆在耳畔的手。

　　温斐一只手掌稍微掀开了点空当，对她耳语道：“不用理会他，一会儿想听什么我告诉你。”

　　温斐说话声音压得很低，热气扑在冬枣的耳廓，她瞬间脸上红了一片。也不好意思再征求听故事了。

　　温斐冲十三扬了扬下巴：“接着说。”

　　十三好不容易把注意力从这没羞没臊的一幕转移开，接着说道：“后面嘛……你应该听说过，妖修好享乐，鬼城的这群妖修也不例外。它们被流放到鬼城后马不停蹄地建乐坊，豢养妓子，并且依照妖界的方式进行调教。据说喂了妖丹后的美人肤质如玉，腰若细柳，结合了妖界和人界所长，柔媚得让人移不开眼。起初只有魔修出入这荒淫之地，后来正道为了套取魔修行踪也会到此处去。久而久之，鬼城就成了名满天下的温柔乡。为了给三百年前订立的契约留点脸面，谁都没有撕破这层皮，正派与魔道闹归闹，打归打，从不在鬼城动手。”

　　他说着又感慨道：“真希望有朝一日我也能为正道挺身而出，深入这等黑暗之地，把魔修一网打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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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温斐松开了捂冬枣耳朵的手，丢过去一张布帕：“劳烦把口水擦擦干净，怪碍眼的。”

　　冬枣眼巴巴望着温斐，期望从他口中捞出点下文：“所以是怎么回事啊？”

　　温斐略一思索，三言两语就概括了鬼城的性质：“妖修们都是流氓，正派和魔修会去这地方耍流氓，这就是一个流氓窝点。”

　　冬枣：“……”

　　十三擦干净口水，愤愤道：“这不是重点。”

　　“那什么是重点？”温斐反问。

　　“鬼城所在之处是杏林谷北面，正在沿着川中过去的路上，要是没有算错，再往前我们就能恰好经过此地。”

　　温斐立即皱起了眉：“你真打算去那淫窝凑热闹？”

　　“我又不傻，”十三摇头，“咱们三个里头连一个狩灵的都没有，尚且算不上正儿八经的修士，怎么能去这种地方送人头？坐在飞骏身上，远远望上一眼就不错啦！”

　　温斐这才放心一点，凡人那些吃喝玩乐的去处怎么样都无所谓，十三想去去就是了，无非是耽误点时间。可是一旦沾上魔修，那可是另外一码事了。

　　然而这种放心的状态并未能持续太久。一个时辰后，他们乘坐的那匹宝贝飞骏撂挑子不干了。

　　人会生病，动物也会生病，飞骏虽属具有灵性的动物，却还是动物，不知是喝了不干净的露水还是赶路过于疲惫，这家伙行至半路忽然降到了地面，说什么也不肯再飞了，不住地拱着冬枣的手问她要东西吃。

　　冬枣在一旁安抚着撒娇的动物，温斐跟十三环视一圈密布的丛林，不约而同交换了个警惕的眼神。

　　密密匝匝的树木，沉沉的雾霭，这片丛林大到一眼望不见边际，却听不见任何动物乃至溪水的流淌声音，安静得像是一块沉寂的墓地。

　　“看那边。”十三忽然指了指西边的一处浓云。

　　温斐先是愣了一下，他还未曾见过深紫色的云彩，随即很快反应过来，那聚集在一团、如同棉絮一般地并不是云，而是瘴气。

　　——那该死的流氓窝点即便不是在跟前，也不会太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