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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 3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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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入门到这趟出行,不知不觉已近三年。
温斐时常觉得三年里自己没什么长进,所谓剑法好像并没用处——毕竟他不是个猎户也不是杀手,劈山断岩的剑法只能拿来卖艺,纵火呲水的秘术只够埋锅造饭。说起来,如果真在尘世混下去,可能还不如他那手涂鸦写字的本事吃香。
如果他修为再精进些,狩灵以后便能御剑凌风,来去天地自如。可偏偏他和十三都处于上不上、下不下的尴尬境地,这趟游历还得依着凡人的法子,乘车骑马,中规中矩地翻山越岭,长途跋涉。
就在温斐以为他们又要一走半年的时候,十三牵来了一匹长得似鹿又似马,头上有犄角,背后有翅膀的玩意儿。
“飞骏?”温斐惊讶道,“飞骏可是名贵的动物,你从哪弄来的?”
“你居然认识这种东西?”十三比他还惊讶。
“不算认识,只是藏经楼里翻闲书的时候看到过。”
“哦,”十三贴近了飞骏,稀罕地摸着覆着洁白羽毛的翅膀,“我还是头一回见——这玩意儿是安师姐给的,她说分庭的人都散出去了,咱们两个末位弟子得快去快回,我们路上乘着这匹小马能省点事。”
飞骏有灵性,跑得极快且脾气及暴躁,这小畜生似乎是听明白了十三拿“小马”这样的称呼侮辱自己,灵活地翻了个白眼,“呼”地一下把灼热地鼻息喷在了十三的脸侧。
飞骏的鼻息可是非同寻常,这一口气,直接燎着了十三半边眉毛和头发。
十三立刻哇哇叫了起来:“哎哟我的头发!哎哟小爷我这张帅气的脸!”
温斐无语,掐了个手诀,念动符咒,一股清泉顷刻从天而降,把十三淋成了一个湿淋淋的小蔫鸡。
他瑟瑟发抖地抱着胸:“……温师弟,你是引的哪的水?”
“飞骏属火,克火当用冰。”温斐道,“昆仑冰泉的水,有什么问题?”
一泡冰水把十三浇得险些归西,他很想跟师弟就此断绝同门关系,但细想想温斐的术法全是跟着他一起琢磨的,十三只能把苦处原封不动咽回肚子里,打着颤道:“……这冰不光克火,还克你亲师兄……阿嚏!”
说完十三就去沐浴更衣去了,顺手把安然给的饲袋拍到了温斐手上:“这祖宗不吃草,只吃这个,你负责给它顺毛吧,我去去就回来。”
温斐打开十三撂下的饲袋,一看,全是丹药。
难怪一般修士不养飞骏,吃丹跟凡人世界里吃金子差不多。
他拿出一粒,正要喂给这飞骏,一抬眼看见了站在不远处的冬枣。
十三在的时候温斐一直故作矜持,和冬枣到现在还没热络起来。他其实有挺多话想问冬枣,但十三先前总是揶揄他,说点什么给他捡去更是坐实了那些没边的调侃。
温斐拿丹的手顿了顿,忽然觉得这是个机会,于是冲冬枣递了个眼神:“你来?”
冬枣走近,从温斐手中接过了丹药,但没急着投喂。而是伸出了手,一下一下抚摸起飞骏脊背上顺滑的毛发。
说来也怪,这家伙方才还在尥蹶子,冬枣的手一放上去,它瞬间变得乖巧的不得了。飞骏安安静静地垂下了眼帘,甚至屈下了身子,好让冬枣更方便地抚摸它。
“它和你倒是有缘。”温斐说。
“动物最知道谁好,”冬枣笑了笑,“我跟所有的小动物都挺亲近的。”
温斐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顺口道:“就是不跟我亲近。”
冬枣:“……”
她很想问温斐“您是哪位小动物”,但一看见温斐那双如墨的眼睛,又面红耳赤地说不出个一二。
很多人都是少年时长得最精致,随时间流逝,五官会变得粗钝。成年的温斐却比少年时期更好看,眉骨和鼻梁更加挺括了,勾勒出如画的轮廓,清冷的气质里不知何时多了一股无需刻意装腔作势的威严。他跟十三在一起,一点也不像师兄弟,两人间的气场反倒像是主仆。
“听十三先生说,我们今天就要出发是吗?”冬枣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舌头,小声问。
“嗯。”
“路上……能跟这里传信么?”
除了温斐,整个逍遥山庄能跟冬枣传信的人有且只有一个,用头发丝儿也能想出是谁。
“连翘让你问的?”温斐淡淡问。
“没有,”冬枣摇头,“我自己想问的。”
话头是温斐挑起来的,但提到连翘,他却心情很不好。
去阳天的时候连翘借口避开了与他的会面,半年了,这小子还耗子躲猫似的躲着自己。温斐恨不能把连翘拎到跟前,审审他究竟在想些什么。
冬枣像是看出了温斐的不高兴,犹豫道:“连翘问我的不是这些,他问的……都是公子的事。”
温斐沉着脸:“问什么了?”
“问公子看起来好不好,瘦了没有,有没有长高,像不像吃了苦……还嘱咐我路上好好陪你说说话。”
温斐无声笑了笑:“他有空问这些,为什么不自己来看?”
冬枣摇摇头,这问题她也问过,连翘没给答案。
连翘话少,这不代表他想法也少,恰恰相反,他是个及其敏感的少年,旁人随口一句话他能独自咂摸几宿,品出七八重“节外生枝”的意思。当初就是因为这个他才不招温府旁的小厮待见,被人指着骂“闷葫芦”“满肚鬼点子”,所以才被同是“怪人”的温斐给捡了回去。
他不说,温斐当然不可能猜透他的想法。
听冬枣说着连翘问与自己有关的事情,温斐空茫茫地愣了好一阵,轻扯了扯嘴角——他终究还是没办法长久地生连翘的气。
至于他在想什么……以后再弄清吧。
事实证明,一分价钱一分货这句话果然是放之四海而皆准。
飞骏这种磕丹药的生灵虽很让人肉疼,可本事也的确远非吃草的马匹所能媲美,那对洁白羽翼轻轻扇动,温斐他们便踩在云端一路飞驰,两天就走过了先前个把月的路程。
照这个速度下去,不足一个月他们便能赶到曹州。但十三这趟出行也不全是为了温斐,“游历”二字在他老人家眼里读作“撒欢”,一口气直奔曹州实在太过无趣,按照他的路线图,他们这趟得东南西北走出一个螺旋圆圈,把名山大川、美酒美食都看遍玩遍吃遍,最后落脚在曹州才不算亏。
温斐把这不靠谱师兄的计划拿来看了一眼,不假思索地毙掉了三分之二——他当然也想带着冬枣多走走,游逛几圈再回去。可做人不能太过分,安然把门派大场合充门面的飞骏留给他们,肯定不是为了让他们满世界拉磨似的跑着玩。
“唔,我这么好好一张表,你一下子给划得一半都不剩了,白瞎师兄我不休不眠想了那么多可去的地方,扫兴不扫兴?”坐在车里,十三捧着一张被温斐涂改得面目全非的出行图,一脸痛彻心扉。
“扫不扫兴别问我,”温斐把饲袋抛给十三,“数数这袋子里的东西够你在外面浪多久。”
十三接过袋子,恍然大悟:“对啊,忘了这小……飞骏还得吃东西。”
辟谷的两人都不需要进食,但冬枣不吃不行。临行前,温斐亲自去了一趟后厨,钧天弟子的名头果然好使,除了汤汤水水不方便的食物,几乎把阳天的宴席给搬了过来。
说起“吃东西”,十三的眼睛就溜到了这堆吃的上头。
辟谷不耽误人馋,他嘴里念叨着“我也好像有点饿”,一面劝着冬枣吃,一面顺势往自己肚子里面塞,不一会儿,已经下肚了一只烧鸡,一盘烧肘,一盆酱鹅。
冬枣在他的热情劝导下,吃了两颗葡萄。
十三意犹未尽地抹抹嘴,感觉吃了大荤嘴里有点闲,又开始把魔爪探向了糕点。
不过这回,他的手还没摸上绿豆糕,温斐的折扇已经拍了上去。
“还没够?”
十三还道好师弟在为自己的肠胃着想,向温斐递去了充满感激的目光:“师弟说得对,是不能再吃下去了,再吃要塞着了。”
可桌上的绿豆糕晶莹剔透,色泽诱人,又实在挑战人的忍耐力。
十三坐了一会儿,再一次把手探了出去:“就吃一个尝尝味儿……”
“啪”一声,温斐的扇子又拍了上来,有点疼。
“师兄,”温斐道,“绿豆糕不好消化,还是吃点别的吧。”
十三与这冷面师弟相处半年有余,还是头一次见他说话如此温和可亲,当即也就不在意这用力略狠的一下,从善如流地缩回了手。
然后,他便眼睁睁看着温斐把装绿豆糕的盘子递给了冬枣。
“给你拿的。”十三听见温斐对冬枣说,“你多吃点。”
十三瞪大了眼,立刻问:“不是不好消化么?”
“你不好消化,她好消化。”
温斐双重标准双得坦坦荡荡,师兄根本无从反驳。
冬枣也有点不好意思,用帕子捏了一个递给十三:“您喜欢就尝尝吧。”
糕点还没送出去,冬枣和十三不约而同感受到一股森森的冷风直面扑来。
求生直觉使然,冬枣颤巍巍地在空中将胳膊拐了个弯,本该递到十三跟前的绿豆糕对准了温斐。
温斐脸上噙了一丝不易觉察的笑意:“给我的?”
冬枣:“嗯……”
“我不用。”温斐说。但他很快又出尔反尔,低头就着冬枣的手咬了一口糕点,在两人的瞠目结舌下,非常斯文的咽了下去,甚至没有掉下一粒残渣。
“味道还不错。”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