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堕尘》弗奉

30、第 30 章

　　“衣裳怎么还没有洗好？手笨得跟脚一样，你到底是来偷懒的还是来干活的？”庭院里，一个女孩一边晾衣裳，一边指责冬枣。

　　冬枣低着头任她指责，山庄里打扫清洁的杂活全部都压在他们这些杂役身上，每人都有自己分内的任务。这筐衣服她本该上午就洗完，但早上偷看了会儿连翘给她的经籍，耽搁了进度，被骂其实不冤。

　　“我说你你是不是不服气啊？这么低头拉着脸给谁看呢！”那女孩比冬枣做杂役的时间久，再有两个月便又有机会重新参与试训，说话的语气带着明显的优越感，“别以为有人给你撑腰就了不起了，初阶弟子再怎么护着你，杂役就是杂役，一滩烂泥还是一滩烂泥。”

　　冬枣搓衣服的手顿了顿，她本来想反问自己低着头还怎么做到拉着脸给别人看，但看眼前姑娘踮着脚尖挂晾衣裳的身影，想想又算了。

　　吵个什么，都是可怜人，她们连彼此姓名都不知道，只是被安排一同洗衣服而已。

　　“你想说什么？”女孩余光看见冬枣的神情，立刻凶巴巴问她。

　　“……你要喝水吗？”冬枣拿袖子抿了一把汗，“一口气说了这么半天。”

　　女孩瞪了瞪冬枣，也确实感觉渴了，把最后一件衣裳晾好，扭头去找水喝了。

　　耳畔好不容易得来一会儿清净，冬枣长出一口气，手麻利地搓洗衣裳。

　　她干这件事已经是熟练工，在人前的笨拙是装的——逍遥山庄的杂役跟牲口的待遇差不多，摊派的事情得从早忙到晚，很多人起初还有心在休息时练剑诵经，但日复一日的劳累下，能坚持下来的寥寥无几。冬枣装傻充愣，别人就会少给她摊派活计，这让她能够稍微挤出些时间差看书练剑。

　　这点小心机还是闷葫芦连翘教的。

　　冬枣迅速洗完衣裳，风风火火晾晒好，特意留下一件在盆里，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本剑谱。

　　逍遥剑一百一十一式全都在上面，她闭上眼都能给默下来。现在任意出一招，她能在脑海里瞬间想出七八式拆招。

　　之所以这么不停地重复练习，是因为钱长老分析她或许天生经脉细弱，得经久锤炼才能有成效。至于“经久”是多久，这谁也说不好。也许明天她就能打通经脉，也许得练个十年八年。

　　冬枣心事沉沉地翻着剑谱，庭院遮掩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冬枣以为是同伴回来了，迅速将书收了起来，低头揉搓盆子里剩下的那件衣裳。

　　然而下一刻，她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冬枣。”

　　揉搓的动作顿住了，只有一个人敢在这种地方叫她的名字，只有一个人的声音会这么悦耳动听。

　　她抬头，看见了温斐——以及跟随在他身后的两个人。

　　还好看见了这两个人，不然她的眼泪就要掉下来了。

　　“诶，”其中一个花一般貌美的姑娘上下打量着冬枣，盈盈笑了起来，“见面就叫名字，小斐斐跟这个女孩儿的关系真是不一般呐。”

　　冬枣听见“小斐斐”三个字，神情困惑了一秒，随即皱紧了眉。

　　她看见那美人说话的时候和温斐贴的很近，头已经快要抵上温斐的下巴了。

　　“师姐，”另一人道，“温师弟跟朋友叙旧情，咱们还是外面等着吧。”

　　“才不要，”美人笑道，“要去你自己去，我要留下来陪着宝贝师弟。”

　　温斐听安然左一个“小斐斐”，右一个“宝贝师弟”，被肉麻得太阳穴青筋暴跳，手几次搭上了腰间的长剑剑柄。然而那张决定他能否带着冬枣出门的印契还在安然手里，他纵然怒火中烧也不能真把火给发出去。

　　他咬了咬牙，让自己的情绪尽量克制。冷声道：“不必陪我，麻烦你们先出去。”

　　十三清清嗓子，说“那我先去转转啦”，快步迈出了门。安然却还是不肯走。

　　“留你一个人我不放心。”安然柔声说。她的声音又媚又甜，像是甜丝丝的蜜酒，真是好听。

　　冬枣就这么木呆呆地看着，听着。

　　她很想念温斐，是那种睡不着会在空气中划写他的名字的想念。这种想见又无从相见的现状时常梗得她心口疼，有时候只是梦见温斐，她就能高兴一整天。

　　现在活生生的温斐出现了，从天而降一般，她却一点也欢喜不起来。

　　温斐跟两个她不认识的人一起，看起来关系很亲密，他们应该都是钧天的弟子，聪明又漂亮，眼神里的光彩都和自己身边的人不一样。尤其是“师姐”，看上去自信又明媚，说话时候眼波流转，带着浅笑。

　　她背过手，在身上抿了抿洗过衣裳的水渍。

　　那明艳的师姐还在跟温斐说着什么，冬枣脑海里乱作一团，没有心思去听。她甚至不敢正眼看他们，她到现在还没迈出修行的第一步，大约永远也不会成为钧天的弟子，也学不会那么娇滴滴地说话。

　　心底有什么东西在无声地碎裂，冬枣第一次这么明显地感受到，温斐跟她处在两个世界。

　　他接触的人，看到的事，他所拥有的力量，全然超出了她的边界。

　　逍遥山庄的规则如此简单，又如此无情，一切全凭能力说话。她是个会剑法的普通人，作为众多修行之人中最底层的一员，她只能默默仰望温斐，却不可能在人前这么亲昵地与他相处——只因为她太弱了。

　　如果她能像这位师姐一样……

　　如果她也是个强大的人，当初就不会受九方连拓的欺凌，不会连累温斐受气受挤兑。她亲自持剑击败九方连拓，那该是何等痛快的感受啊！让他在自己的剑下瑟瑟发抖，在分庭主集会上感受众人欣赏的目光。

　　她一定会挺直脊梁，大大方方地结交朋友，探求复生的秘术。

　　冬枣把头垂得更低了些，背佝偻着。

　　无数个夜晚，她痛恨自己的弱小，然而这种感觉从来没有如此强烈过。

　　要是能变强就好了，只要能变强，怎么样都好……

　　这想法像一根毒针，扎进冬枣的心底，心脏和五脏六腑都被刺得痉挛着疼。

　　“出去。”温斐冷漠地对安然下达了最后通牒，“你说要看她，现在人已经看过了，还赖着不走干什么？”

　　安然看温斐眉宇间的不满神色，知道再呆下去恐怕要闹出不快。吐吐舌头道：“众多师弟里，就属你最凶。”

　　温斐默然不语。

　　安然叹了口气，把那张印契拿了出来：“好啦，我走啦，东西给你。”

　　温斐伸手去接。

　　刚碰到印契，安然忽然前倾了一步，上前搂住了温斐的脖子，踮脚在他脸颊轻轻印下了一个吻。

　　然后不等温斐生气，她已经轻笑着跑了：“快哄哄你的小朋友吧。”

　　刚才还吵吵闹闹的院子，顷刻只剩下了温斐跟冬枣两个人。

　　温斐被安然调戏，满怀怒意，但看见了垂着头一语不发的冬枣，他的火气一瞬间就都没了。

　　他走到了冬枣的身边，叫她的名字：“冬枣。”

　　温斐喉结动了动：“……我来找你了。”

　　冬枣抬头看他，露出了一个礼貌的微笑。

　　“公子……”她犹豫了片刻，指了指温斐的左脸，“这里擦一下吧。”

　　温斐一愣，拿出了一个白帕在脸上擦了擦，看见了红色的印子——安然的胭脂。

　　温斐顿时有种生吞了火苗的感觉，尴尬得浑身火热，他竭力让自己看起来冷静，然而说话还是磕磕巴巴的：“这是刚刚……我那个师姐非要……嗯……她这人喜欢开玩笑。”

　　“看出来了，”冬枣点点头，“你们关系很好。”

　　“不是关系好……是……”温斐解释了一半，感觉实在不知道说什么，硬生生扭转了话题。“你还好吗？”

　　冬枣又把头低了下去。

　　“好，”她低声说，“连翘很帮我，我能边做事边练习——公子呢？为什么会来这里，找张庭主么？”

　　“我来找你，”温斐沉沉呼了口气，“就只是找你。”

　　他们从前明明不是这么相处的。不知道为什么，半年不见，居然会变得这么生分。

　　冬枣说话的神情，语调，她站着的距离……一切都让温斐觉得陌生。

　　“还没见连翘吗？”冬枣说，“我去叫他吧，公子先坐下喝杯水……”

　　温斐烦闷地扣住了她的手腕：“别去。”

　　冬枣“嗯”了一声，站住了。

　　温斐松开手，冬枣又往后撤了撤，两人站得比温斐同十三说话还要远。

　　温斐盯着她：“你站那么远干什么？”

　　冬枣又往前上了一步。

　　“再往前一点。”

　　冬枣于是又走一步。

　　这个距离，温斐低头能数清楚冬枣的睫毛。他们以前说话也不会这么近，但温斐还是这么要求了。

　　尽管他自己也不清楚为什么这么做。

　　或许是有一点生气，气她冷漠的态度，也气她反复提及连翘。

　　“我和同门过几天要去曹州一趟，”温斐说话的语调没什么感情，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需要带上一名熟悉情况的杂役，到时候你跟着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