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8、第 28 章 ...
-
温斐想过,冬枣既然要坚持修行,不如找九方连拓求些丹药。但他只是提出这个想法便被冬枣拒绝了,她宁愿做上三年杂役,也不肯像九方连拓低头。
初一的分庭主集会,冬枣没能够参加。
在九个分庭中,掌门娄万山直接掌管钧天,剩下八个分庭主分别掌管八庭。其中修剑的占大头,其次则是修术法,星象与丹法的。集会是弟子与众分庭主的双向选择,分庭主会考验弟子的资质,而弟子也会尽量挑选符合自己期待的分庭。
毫无疑问,分庭中最受瞩目的就是由掌门直掌的钧天,一旦被选入钧天,意味着成为掌门的亲传弟子,就像喻臻一样。钧天的入拔条件也最苛刻,要么剑法极为精绝,要么在其他方面表现出众,或是要合掌门大人的眼缘,总之,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温斐远远注视着坐在高台正中的掌门,男人有些阴森,不苟言笑的模样。他合不合对方的眼缘先暂且不谈,温斐反正不大喜欢这个掌门,加上当初怪老头莫扬州曾说娄万山心思缜密,精于算计,他就更是对掌门没有什么好印象。
“你想太多了,”齐冉听了他的话大摇其头,“钧天上次收弟子是十年前的事,十年一次,你觉得这机会能够落到我们头上?”
“不会最好。”温斐淡淡地说。说完他又想起了什么,“齐冉,如果——我是说如果,你和连翘能够在同一个分庭,你帮我照顾一下他。”
齐冉点头,又笑笑:“有时候我真闹不明白。”
“什么?”
“你也没比那小子大多少吧,怎么总是一副兄长的模样。”
“我长他一岁,也的确是拿他当弟弟看的。”他顿了顿,想起了从前在温府的日子,“其实我同自己真正的手足感情很浅薄,反而不及与他亲厚。”
“可是人心难测啊。”齐冉忽然说,“有些好意别人未必领情,反而会促生出别的想法。”
温斐觉得齐冉话中有话,他有意再问,但主持集会的长老已经示意让大家安静,他只好把话咽回了肚子,认真听长老诵读门规。
入了门,一切就不一样了。不再有行动的限制,除了山庄东南角落的一处禁地,弟子可以到往庄内各处。成势的弟子如果与师父告了假,甚至可以自由出入山庄,到凡尘游历。
温斐一心二用,他面无表情地听着,余光扫了一眼距离自己不远的连翘。这是他们这段时间以来第一次见面,他的目光一直躲躲闪闪,温斐不知道他是在紧张,还是真如齐冉说的那样有什么想法瞒着自己。
他心情变得很沉重。
“温斐。”正开小差,有人叫他的名字。
温斐抬头,对上了娄万山那双暮霭沉沉的眸子。
被掌门叫中名字,这就是中了头彩,温斐清楚这一点。
他只是好奇,娄万山会问他些什么?也是像伍延那样旁敲侧击地问他经脉如何打通么?
然而娄万山比他想象中要干脆利落。他什么也没有问。
娄万山朝他深深看了一眼,一扬袖口,顿时,天上像下了一场金色的雨。细看“雨滴”并不是水,而是一颗颗指甲盖大小的铜梭,梭两端尖锐如利刃,顷刻把温斐围成了一团。
温斐这才明白,为何他们入场前,被嘱咐要带上剑。
他立刻抽剑,舞成了一道残影,众人只听见“叮叮当当”的金属碰撞声,响声串成一片,金色的铜梭被劈成两截,瀑布一般密集地坠落,远远看去好像一地散落的铜钱。
温斐收手的时候,每一只铜梭都被劈断了,他本人毫发无伤。
娄万山显然对他颇为满意,沉沉地问:“钧天修剑,你有没有兴趣?”
温斐没有立刻作答,他扭头看了眼连翘——答应下来,他就不可能与连翘去同一座分庭了。连翘比他瘦小,又不爱与人交谈,这样一个无根无据的少年独自修行会不会受人排挤?
连翘与他的视线相触碰,只一瞬间就低下了头,刻意避开了。
“钧天是九庭中最强大的一脉剑修,”有位长老看温斐不说话,生怕驳了掌门面子,提点温斐道:“有这样的机会还犹豫什么?”
温斐定定地看着连翘,连翘就像一个开败了的花,头始终低低垂着。
他收回视线,冷声道:“若能进入钧天,是弟子莫大的荣幸。”
娄万山闭关过年,钧天也有多年不开张,今日终于收得一弟子,众人都为此感到欢喜。全场只有九方连拓一脸嫉恨,温斐神情木然地退到了一旁,看齐冉面带笑容地应对各方盘问,他最终选择了修剑的苍天分庭。九方连拓则选了玄天分庭。
连翘是最后一个面临抉择的人。
温斐心里没有一点被钧天选中的欣喜。他一直想不明白为什么连翘要避着自己,这个时候温斐比决定自己去留还要紧张。他猜测连翘大概是有难言之隐,虽然他们不能同留钧天,但至少连翘还有希望和齐冉一起留在苍天。
他唯独没想到,在问话之前,连翘面朝掌门跪了下去。
“弟子连翘,恳求掌门允许弟子留在阳天。”
.
钧天名义上是掌门直管,但他老人家日理万机,唯有修为高深的弟子能获取机会伴其左右,至于像温斐这样刚成势的弟子,多半是由旁的弟子引着修行。师兄弟之间亦师亦友,倒也亲和。
带领温斐修行的师兄是和十年前入选的弟子十三。年纪比温斐大了七八岁,性格比温斐还像小孩,唠唠叨叨地说个没完。温斐跟在他身边只走了半程路,已经从他口中得知了此人的全部背景,包括但不限于他在家中排行十三,父母都是凡人,养活不起他把他送给了一个老道,这才阴差阳错踏上了修行的路。
“老话说得好,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师兄用过来人的经验告诉你,千万别因为不能跟着掌门修行就灰心丧气。”十三说起自己的修行之路滔滔不绝,并跟温斐将心比心,“瞧瞧我,同批弟子里最早成势的,其实算下来也没跟掌门打过几次照面,教我的人是喻臻师兄——现在他不在庄里,等回来了我带你去见见,今儿咱们熟悉熟悉尚在庄里的师兄师姐们。哎,你这长得这么俊,别总板着一张脸啊!”
温斐听见喻臻这个熟悉的人名顿住了脚:“喻臻师兄?有点黑的那个?”
十三比他还惊讶:“师兄游历三年没回来了,你见过他?”
温斐把自己如何遇上喻臻,又如何步入修行的事简单说了一遍。十三听完对他亲上加亲,不住地喊“喻师兄的好兄弟就是我的好兄弟”,爪子不停地往温斐肩膀上捞摸。弄得温斐差点黑脸。
他听见“好兄弟”心里就不是滋味,他这辈子第一次被信任的人欺瞒,正是来自好兄弟。
“初阶弟子如果留在阳天会怎么样?”温斐打断十三的喋喋不休,问道。
“嗐,”十三奇怪地看他一眼,“阳天哪是留人的地方?分庭主张怀孟喜欢研究古籍不喜欢亲自教人,手下两名长老还要管束新人,谁都没功夫教授新弟子。初阶弟子在阳天一辈子就那样了,根本不会有进步。”
他插着腰,摇摇头道:“听说今天有个糊涂蛋还特意请求留在阳天——谁家的傻孩子啊,脑子不够数也能打通经脉,真不知道是运气好还是不好。”
温斐被这话梗得半天没言语。
十三拍拍他道:“别表情这么沉重嘛,斐老弟你可是运气好得很,进了咱们钧天,以后的修行是大有好处,往后你就知道啦!”
十三口无遮拦,说得基本都是实情。
逍遥山庄一切讲究三六九等,钧天背靠掌门,自然属于权力上位圈。不仅在基本生活上有更为优渥的条件,还被允许在无批示条件下进入山庄藏经楼。除了涉及禁术的顶层楼阁不对他们开放,钧天弟子的阅读权限和普通长老持平,可任意翻阅关于剑法、星象、秘术、丹药藏书。书浩瀚如海,很考验弟子寻找精品的能力。
拥有更多的资源和机会,也就不难理解为何钧天的弟子脱离掌门点拨也能进步如飞。
然而钧天弟子所拥有的最大特权却还不是这些。
温斐是偶然听十三说起才知道,成势半年后,中阶以上弟子可以出门游历,如有特殊任务,带上一名杂役也是允许的。这点在旁的分庭需要层层上报长老和分庭主,经审批才行得通,然而钧天却不必受这些牵掣,只要和掌事的师姐打好招呼就行。
听到这里温斐的心思动了动,冬枣一直说想回去给母亲扫墓,这愿望她盼了太久太久,他们都以为不能实现了,没想到居然会遇上转机。
温斐很久没有见到冬枣。如今偌大的逍遥山庄他哪里都可以去,却唯独不能去新人聚集的阳天。他时常在练习之后的时间里,独自远远望着对面山腰那迷宫一般的回廊,想象冬枣穿梭其间,在回忆里温习她的音容笑貌。
她真是倔的要死,临别前那一晚,说“你们可以,我也一定可以”。非要把这三年的苦吃尽了,等撞到南墙再论回头。
也不知道,她如今还好吗?
每每想到这儿,温斐便又没办法生连翘的气了。
连翘留在阳天,至少可以与冬枣相互扶持。他是个正式弟子了,在一群待役弟子手下护住一个杂役应当不难吧?
让她吃好一点,不要受寒,在她想娘亲的时候安慰几句。
两个人是生活一定比一个人要有趣的,至少有话想说时可有人分享,无话说时能有人陪着沉默。阳天的生活紧张忙碌,在那一点点的空隙里,互相陪伴也足够了……只是不知道,这两人还会一直记挂着自己么?
温斐忽然觉得有点发堵,他在这一时刻终于意识到,对连翘那种复杂的情绪里糅杂了什么。
失望,不解,愤怒,怀念……
——还有嫉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