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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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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不清是多久之前,逍遥山庄有一任掌门癖好尤为奇特,他不喜欢颇有灵气的仙鹤、小鹿类的动物,唯独热爱身上披有繁复花纹的西州巨蚺。为了养这种畏光、好水、喜热的巨蛇,他在山庄里专门挖了一处暗室,放上水和断木、蔓草,把庭院大的暗室用翻涌缠绕的巨蛇塞满。在那个逍遥山庄尚且没有什么名气的年代,这就是他们被各路修士认识的契机。所有人都耳闻某派有位疯掌门,喜欢没事带着大蛇东奔西跑,故而一度时间里,逍遥山庄也叫蚺派。
令人遗憾的是,这样的风头并未兴盛很久。该掌门的爱好没能传承下去,在他死后,大家都忘记了巨蚺的存在,暗室四处都是铁壁,可怜的动物饥肠辘辘也没有等到人来投喂,生生饿死在了暗室。后来被人发现已是入夏,众人是闻着尸臭才想起了这些生灵,据说打开暗室后,三条巨蚺只剩下了一条,尸体上已爬满了蛆虫。
再往后,逍遥山庄在各路门派中有了姓名,地界一扩再扩,那处暗室却成了被人遗忘的角落,始终没有再做修缮。百年过去,暗室中的腥臭与闷热散了一半,可剩下的一半仍旧令人窒息,于是干脆被当成了地牢,专用于惩治行为极为恶劣的弟子。
温斐就被关在这里。
他被关在这里至少已有十天——之所以说是至少,因为他被送进来以前并没有意识。他是昏迷中被送进来的,这儿只有他一个人,没人告诉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这又是什么地方。
温斐并不是被关押在此处的第一人,从墙上的刻字可以看出,这地方曾经圈禁了不少调皮捣蛋的家伙。犯事的原因也花样百出,有的是违规饮酒,有的是偷在长老茶壶里灌了墨汁,最匪夷所思的还有在演练场脱衣狂奔的。圈禁的时间当然也有所不同,短的三五天便出去了,而长的——
温斐在昏暗中低头找了一阵。被圈最久那位应该就是脱衣狂奔的仁兄,被关了足有五个月。
温斐皱紧了眉头。
在这里倒是不会饿着。每天会有人悬下一根吊绳,把他一天要吃的饭和水丢下来,但对方既不露面,也不会与温斐交流。寂寞倒是其次,不能洗澡换衣裳简直要了温斐的命,他在这肮脏腥臭的环境里根本吃不下东西,再这么下去,不等放出去他大概已经两腿一蹬,一步成仙了。
温斐昂头看着头顶的铁笼,被滤过的阳光划出了一个浅金色光圈,一个瘦长的影子落了下来。
这是十几天来唯一的访客,头顶的光束先照亮了他身上的衣裳,白袍上绣着繁复的花纹,而后,才映照出了那张眉目温文的脸。
温斐看见那张面孔,瞬时从混沌的状态恢复了清醒。
“在这里住着感觉如何?”分庭主问。
温斐哑声道:“他怎么样了?”
“你问谁?”张怀孟徒手画了一个符,他所站的地方立刻变得像室外一样干燥洁净,“九方连拓,还是那个女孩?”
“她叫冬枣。”温斐声音冰冷。
“她是试训者。”张怀孟纠正道,“替你挡了一道霹雳也是试训者,至少在我面前,你应该明白要怎么称呼她。”
“……她到底怎么样了?”温斐不依不饶地问。
张怀孟没有作答,他端详温斐片刻,轻轻笑了笑:“你在阳天呆了两年,我却到今天才发现你的性格并不是我以为的那样——我本以为你是更沉稳的人,因为一个姑娘而挑衅门规,这不像是你会做的事情。”
温斐不说话,冷眼旁观。
“放心。”张怀孟淡淡道:“两人都没事,他们已经在为接下来的届满期做准备了。”
“你要把我关到什么时候?”
“着急了?”张怀孟掸了掸身上的灰尘,“着急的话就要记住这个教训,以后做事前多用用脑子,想想自己的行为有没有越距。”
温斐冷漠地勾起嘴角,笑了:“当初九方连拓险些把我打成残疾,你也把他丢在这里了么?”
“这不一样。”张怀孟竖起食指,摇指道:“你错不在如何对付他,而在于挑衅门规——比试本该一对一,你竟然要以一敌八,就算你真有这样的本事,这份狂骄也是我派所不能容忍的。”
“而用下三滥的手段却可以容忍。”
张怀孟默然,半晌,幽幽叹了口气:“你们两个,一个在演练场逞凶斗狠,一个差点把人给电死。谁也不要再指摘谁了罢。”
温斐克制着怒意:“所以我在这里,那差点把人电死的人在外面,是么?”
“怎么惩处他我自然有我的考虑。”张怀孟挑了挑眉尖,“我今天过来只是为了劝解你。”
“哦?庭主大人想劝我什么?”
“我能够理解你心高气傲,坦白来说,我在逍遥山庄掌管阳天分庭已近八十年,所有新人都看遍了,唯独你能在短短两年内成势,说是天才也不过分。”张怀孟抬眼看温斐,他还维持着中年人的相貌,身姿挺拔,温斐却比他还要高挑一点。
“但是,”张怀孟话锋一转,“这一切天资只建立在一个基础上——你是以心法入道的,这条路可是险中求胜,进境快,走火入魔也快。如果你不能改变自己心境,锱铢必较,眦睚必报,今后恐怕还没走上正途便会先入了魔,怎会真正体悟天地之法、做除魔卫道的圣人?”
“除魔卫道?做圣人?”温斐笑了,“你以为我修行是为了这个?”
“所有人都为了成仙成圣,你是例外?”
“我对这些不感兴趣。”温斐冷淡地说,“我只关注一件事。”
“什么?”
“如何让死人复活。”
张怀孟的脸色忽然变了。
那表情不是生气,也不是惊讶,它所传递的情绪要更为复杂——温斐甚至从中看到了一丝恐惧。
“死人不该被复活。”张怀孟脸色苍白,他走近温斐,视线仿佛要穿透他的瞳孔,钉入魂魄。无形中好像有一只巨大的手紧紧地扼住了温斐的咽喉,他呼吸几乎停滞了。
“永远不要再提这件事。”张怀孟低声道,“所有意图这么做的修士都无一例外堕入了魔道,我不想看到你也这样。”
“先放我出去。”温斐匀过呼吸,低声道,“那两人还有几式剑法没有学完,时间紧迫。”
张怀孟只是摇头:“你已经成势,不能再与这些试训者混在一团了。”
温斐在地牢中被关了足有一个半月,随后像彭万安一样被单独送到了一处庭院。再见到冬枣和连翘,是在那场分道扬镳的宴席上。温斐一跃成为了席间身份最尊贵的人,满目的白色制式服装,只有他身上纹绣有四瓣玉兰。
与他同桌而坐的是九方连拓,齐冉和连翘,没有冬枣。
这本该是场欢乐的宴席,但桌上坐着两个仇人,一个夹在中间左右为难的受气筒,还有一个闷葫芦,气氛之沉闷可想而知。等长老们离场,温斐便摔下了一筷子未动的菜肴,把连翘和冬枣拉出了华阁。
月光下,空旷的演练场上只有三道影子,夏天的夜晚却有种深秋的萧索。
“练剑。”
一个舞剑的人,两个旁观者。
冬枣麻木地拔剑,她自第一百一十一式起练,逆着演练到最初学习的第一式。每一招几乎都纯熟得无可挑剔。等她练完,那件白色的外袍已经被汗水浸透了,头发一绺一绺地贴在头皮上。远处,喧闹的华阁熄了灯光,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温斐和冬枣互相注视着,谁都没有先开口。
“我们这些天一直在练习,冬枣比我练得更好。”连翘打破了沉默,“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唯独她没有打通经脉。”
“……我们还请教了钱长老,他说有的人就是这样,天生不是这块料子,无论怎么努力也不会有结果。”
“再这么下去冬枣一定过不了这关,公子……”
“你今天话有点多,”温斐打断他,“先回去。”
连翘愣了一下,他看了眼垂头不说话的冬枣,默默转身离开了。
温斐看着冬枣,她的脸颊消瘦了很多,原先鼓鼓的腮帮子已经凹陷下去,眼下是浓重的黑色淤青,显然,她很久都没有睡好了。
“伤怎么样了?”温斐不自觉放低了声音,像怕吵醒了熟睡的人似的。
冬枣抬头看了他一眼,咬着唇,扯开了自己的领子,玉一般的肩上有一个狰狞的伤疤,如同栖息了一只丑陋的蜘蛛。
“是不是很丑?”
丑,当然丑,美玉落了瑕疵,焉能不让人心痛?但让温斐感到胆战心惊的并不是这个——伤口的位置再往下两寸,就是冬枣的心脏。为了救他,她与死神擦肩而过,
温斐感觉自己的心也被揪紧了,哑着嗓子问:“疼么?”
冬枣摇头:“这没什么。”
“钱长老那日说,练到这个程度也不能有所突破多半是天生与修行无缘,与其在逍遥山庄继续蹉跎大好年华,不如早早离开,嫁个凡人度过一生。尘世的女孩在我这样的年纪已经准备嫁人了,我的青春也会流水一般地飞快过去,到最后只会空留后悔。”
她轻轻地问:“公子,你觉得他说的对么?”
月亮被云半遮半掩,这晚的云很低,温斐忽然觉得沉沉的云像是压在了他的心口,让他快要说不出话。
嫁人,就意味着冬枣要与一个男人生活在一起,她会为那男人洗手作羹汤,为他整理衣裳,每天早上对他盈盈地笑,夜里他们还会共享同一铺床被,男人可以暖热她常年冰冷的的手脚。
他脑海中回荡起了齐冉的问话——你呢?是不怀好意还是情窦初开?
“不对。”温斐想也没想便道。
“为什么啊公子?”
温斐没有回答,他可以编造出很多个理由,但那都不会是他的真心话,他只是不甘愿想象中的场景真的发生。
他和连翘注定走不了了,如果冬枣要离开,理智告诉他是正确的选择,但情感上他自私地无法接受。
“你怎么想?”温斐问。
“我不走,”冬枣笑了笑,而后喃喃自语道,“我问公子……或许只是想听公子挽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