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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 2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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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枣的额角沁出了一颗汗,透明的水珠顺着她尖俏的下颌滑下,落在白皙的前胸,随即隐入了看不见的沟壑里。
她全神贯注地盯着面前闪烁的剑光,温斐的手法何其之快——剑每挥一下就是一道银色光弧,而现在,剑光丝丝缕缕地覆盖了整个视野,冬枣不过是一只直面恢恢天网的雀。
忽然,她出手了。剑直直地刺向了这张密网边缘一处不甚起眼的瑕疵。
冬枣已经成长为一个清丽而坚韧的姑娘,第一次握剑时,数不足十个数她便会手臂酸痛地败下阵来,然而现在,她可以把同样的一柄剑舞得虎虎生风,又准又狠。
“陷阱!”温斐喝道,本应攻出的剑陡然回转,猛虎回头般地气势令人一震。
冬枣飞速翻动手腕,灵蛇一般躲过了方才为她设下的“天牢”,她后退数步,与温斐拉开距离,随后一招“气贯长虹”刺向温斐的肩膀。
不出意外地,这一剑落了空。
冬枣并不气馁,两人实力有别,她不能无头苍蝇般地乱攻一气,必须借助巧力。她气喘吁吁地拿袖子擦擦额头,再次凝练心神,余光看似无意地扫向了温斐的下盘。
不待这一剑攻出,温斐已淡淡道:“小腿。”
“……”
“侧腰。”
“……”
“左胸。”温斐抬眉轻轻笑了一下,宛如一朵雨后初绽的水芙蓉,“看来这次是动了杀心啊。”
冬枣瞪着他的脸,脸上慢慢地涨起了一层浅粉。手中寒芒一闪,剑已经不管不顾地刺了过去。对方既然已经看清路数,自然是轻轻松松便架住了这一剑,在剑刃离他胸口只有一寸之际,温斐一剑封住冬枣去路,另一手捉住了她握剑的右手。冬枣被死死制住了,来去都不由自己。
“把想要攻哪里都写在脸上。”温斐的声音在冬枣头顶漫不经心道,“这样如何能刺中我,嗯?”
两人贴得极近,温斐说话时胸腔隐隐的震动好像被放大了一样,冬枣被他圈住的一小块皮肤悄然变得灼烫。
“我看穿了你的计谋。”冬枣努力为自己争取最后的尊严,“三次!”
“嗯,了不起。”温斐微微一笑,“最后一击又是怎么回事?”
冬枣没话了,卸了力,可怜巴巴地看着他。
她太了解温斐,此人这副笑意脉脉的模样看似平和,下一句保准是要人老命的狠辣之言。
果不其然,温斐松开了她的手,把剑收回剑鞘,淡淡道:“装可怜也没用,今晚把你最后用的七零八落那招‘霜溪寒月’再给我重练上三百遍,知道么?”
冬枣一脸沉重地点点头,等温斐刚一回转身,立刻冲他背后做了个鬼脸。
温斐背后仿佛长了眼睛:“敢不服气,加练一百遍。”
“温斐,”一个双花弟子这时走近道,“伍长老让你去找他一趟,说是有事交待。”
自从第一次在伍延门下吃瘪,温斐再没有主动私下里找过他。倒是伍延时不时会叫温斐过去,问得都是些不痛不痒的小事,譬如小时候在哪里长大,读过什么书,有没有遇上过什么奇人。起初温斐以为伍延是关心自己,后来隐隐意识到,伍延只是在旁敲侧击地打听通经脉的事,对这种会晤就更提不起兴趣了。他碍于门规和情面不好拒绝伍延,每次被叫还是会去,但去了也只是态度敷衍地点个卯。
温斐“嗯”了一声,随口道:“伍长老说是为什么事了么?”
“这我不清楚,”那弟子支支吾吾说,“只知道让你在他舍外等候,详情你还是自己问去吧。”
温斐不疑有他,点点头便收剑走了。走前示意冬枣和连翘老实练剑。
冬枣刚与温斐“斗智斗勇”完一波,眼下对比试没什么兴致,自己找了剑桩练习劈砍,顺便完成温斐刚刚布置下的任务。正努力划着剑,旁边人的说话声不轻不重地落入了她的耳朵。
“清高?那是装给你们看的。真清高的人哪会用掌门的名义在外面招摇撞骗?”九方连拓不知何时站在了离冬枣一丈远的地方,他仍旧众星拱月般地被众人围着,一边转动着自己手里的宝剑,一边慢悠悠地与旁人聊天。
冬枣对这帮高高在上的待役弟子没有任何好感,但听到“掌门的名义”,下意识觉得与温斐有关,敏感地支起了耳朵。
“我刚才看见温斐去了伍长老那里,你们说,他是不是私底下开小灶去了?”
“入门的时候手脚软得跟棉花似的,没开小灶能有今天,说出来你信么?反正我是不信。”
冬枣对关于自己的闲言碎语一概无视,然而一旦涉及温斐,她就是没办法做到毫不在意。冬枣脸上的笑消失了,木着脸,闷头用力地劈砍着面前的剑桩,好像那剑桩不是一个靶子,而是她极为仇恨之人。
“说不好啊,这人花招多得很,你们只见他讨好伍长老,还没见他当初是如何来讨好我的。”九方连拓嬉笑道,“那会儿还没跟他翻脸,这厮只差跪脚下央求我了,说只要能帮他过了入门这关,当牛做马也情愿。”
“看不出这小子还有这样的一面,连拓兄没答应么?”
“那怎么能答应?”九方连拓纵声大笑,“我缺牛马么?他那副谄媚的样子看得令人作呕,我不知道伍长老是怎么受他欺瞒蛊惑买了这小人的账,但我九方连拓可绝不会容这么一只贱驴在跟前不停晃悠。”
“咔”地一声,剑深深地砍进了木头里。
这一声引来了张望的目光。冬枣沉着脸,一声不吭踩上剑桩,用双手把剑拔了出来,拔出剑的时候,她应该是用足了力气,脖子上爆出了青筋。
不知是谁吹了声口哨。
冬枣拔出剑,杀气腾腾地踏步走向围着九方连拓的小圈子。连翘看情形不对,立即上前阻拦,但冬枣一把拨开了他的手,径直走到了九方连拓的跟前。
“哟,”九方连拓不怎么意外地冲她笑笑,“小美人这是弃暗投明啦,还是紧要关头觉得自己入门无望想从我这里寻个捷径?”
“只是捎个话。”冬枣言简意赅。
九方连拓沉迷地盯着她的脸:“什么?”
“闭上你那张臭嘴。”
试训者以这样的态度对待役弟子简直是胆大到了没边,按照门规需得领受严厉的体罚。围在九方连拓身边的人一个个又是好奇又是惊讶,脸上看好戏的神情都要压制不住了。
九方连拓在逍遥山庄里暗地与几个女子有勾连,但讲实话,冬枣仍旧是他最垂涎的。她的皮肤像是精致的细瓷,光滑白皙,气质有三分像温斐,有点难以接近的冷清。但这姑娘一旦动起来,一股甜丝丝的美意便自然地从娇俏的五官和身段里莹然流出。
他丝毫不怀疑,再过三五年,等这女孩再长大一点,必是个妩媚入骨的绝色美人。
九方连拓自负风流,对美人也甘愿网开一面,当下并没有恼,反笑道:“要我闭嘴,好说。”
所有人都愣住了,九方连拓可不是什么好说话的人。
“不过……”他笑笑,“我有个要求——你和我,比试一场。”
“冬枣!”连翘上前扯了扯冬枣的袖子,低声制止她。他永远忘不了两年前九方连拓是如何暴打温斐的,他决不允许同样的事情发生在冬枣身上。
冬枣从他手里抽出袖子,活动了下手腕。她既没答应也没拒绝,而是面容冷漠道:“说详细点。”
“如果你赢,我亲自向温斐赔礼道歉,并且以后绝不再说他半句不好;如果你输——“九方连拓耸了耸肩,“那就当做什么都没发生,比试权当是一次消遣,怎么样?”
冬枣没忍住扬了扬眉梢,先前的冲动反倒转变成了一丝警惕——这样的君子协定完全不似九方连拓平时的行事作风,她弄不清九方连拓是突然转了性,还是又藏了别的什么阴谋诡计。
“我知道,我们之前有些小误会、小摩擦,我现在说这些,你心里大概还在将信将疑。”九方连拓缓缓露出一个儒雅的笑,“那是你不了解我。我不喜欢强人所难,更不喜欢为难美人。放心,比试既然是我提出的,作为待役弟子也应当对试训者有所让步才是。这次比试我们单设规矩,最好不必见血,先打掉对方剑的人就是赢家。作为让步,只要你刺破我衣衫一角,或是我害你受伤流血,都算我输。”
九方连拓已经退让到了让人无从拒绝的地步,众人目目相对,都不知他这是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连翘一时也有些迷茫,不知该不该继续劝下去。
“你会有这么好心?”冬枣怀疑道。
“我刚才说的话大家都听见了,在场所有人都可以作证。”九方连拓笑道,“比不比试在你。比,大不了输一场;不比,以后不管我们怎么说那贱驴,你都不许再插嘴阻拦。”
冬枣握剑的手紧了紧,她吐了口气,抬头,坚定道:“比——还有,永远别让我再听见你那么说他。”
“这就要看你的本事了。”九方连拓悠悠道。
“你怎么没有拦住她?”围观人群里,齐冉皱着眉问连翘。
连翘摇头:“拦不住。”
“你是不是觉得这看起来像是个划算买卖,所以没怎么认真阻拦?”齐冉摇摇头,“如果这么想,那可就错了。”
连翘呼吸滞了滞,声音不自觉有点发颤:“为什么?”
齐冉盯住场上,两人都在做热身,正式交手尚未开始。他就这么默默地看了一会儿,道:“直觉。”
这个答案加剧了连翘的不安。
最靠不住的是直觉,可很多时候,最能戳中真相的也是直觉。
人纷纷聚了过来,大家似乎都对这场比试有着异乎寻常的兴趣。看热闹的架势仿佛回到了两年之前那场洒满血的战斗,连翘和齐冉一直试图往前挤,但不知怎么回事便被人群推到了后排。
连翘忽然发现,站在场中的九方连拓眼神像狼,一匹志不在杀戮的狼。那双眼睛里闪烁的可怖光芒,他站在这样远的地方也看得一清二楚。
他意识到了什么,可现在已经不是能阻拦的时候了。连翘眼睁睁地看着九方连拓笑得志得意满,看他游刃有余地避过冬枣的剑锋,看他那柄华贵的宝剑刺出了第一剑。
连翘的脸瞬间白了。
九方连拓的确不是奔着流血而去的,他的手段要更加龌龊。
冬枣身上是那件雪白的单花服,腰间系着同色的腰带,勾勒出她微微起伏的胸脯和盈盈一握的腰肢。腰间的带子像是维系着一种脆弱的平衡,一个女子的尊严与傲慢被牢牢地束缚在这一根细瘦的布条里。
那出鞘的宝剑,刺破了这个平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