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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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尘世有端午、中秋、除夕,节日像是时间的休止符,让人们在获取短暂休息的同时得以增进对时间的感知,闹明白日子是怎样流逝的,自己又究竟在一年里干了些什么。
逍遥山庄则没有节日。
阳天如一棵供候鸟栖息的大树,迎来送往,常年森绿。在这里,唯一能给时间做注脚的就是短暂停留,又匆匆离开的弟子们。有的人背上行囊离开,奔往可期的未来,有的人则黯然神伤,在梦碎后选择回归平凡的生活。
再有不满两个月,温斐他们即将面临同样的处境。所有待役弟子和试训者都对此充满好奇与期待,同批次五个人当中,九方连拓与齐冉不必多说,天资傲人,剑法纯熟。温斐和另两名试训者则以刻苦著称,两年间,温斐几乎交手了所有试训者,所战数百人,从一开始的次次溃败到如今的战即胜,实力已经无需任何质疑。另两名试训者尽管稍显逊色,在试训者整体水平中也属上游。
再加上几乎是摆在明面上的针锋相对,这段时间来,他们五人的去留已经成为阳天一众人私下热议的话题。
只是所有人都不会想到,这当中最着急上火的并非温斐等人,而是看起来最无需忧虑的九方连拓。
——打通经脉是修行的第一步,在这一关卡上有所突破,其实倒并没有那么难,只要肯下血本,名贵丹药不停催着,总也能打通。否则杏林谷那些个不碰兵刃的修士又如何成道?但此种方法不足之处在于会致使外强内虚,停服丹药后修行乏力,最关键的是对于拼真本事的剑修来讲,一旦刀刃相接,立马就会暴露出真实水准。
不到万不得已,九方连拓并不打算借用丹药。他先前根本没考虑过自己会有这样的需求——以他的天赋,练好一门剑法必然是件手到擒来的易事。
可天不遂人愿,九方连拓如何也没有想到,本派剑法真宗偏与他的天性相左:他性格炽盛暴烈,逍遥剑却安逸平和;他用剑喜欢赶尽杀绝,不把人逼入绝境不罢休,逍遥剑却带着一股博弈的意味,弱者也往往能够绝处逢生。脾性和理念的不合致使九方连拓的修炼进度远比预想要慢,还差两个月,他仍有六招未成,而温斐不知不觉竟也追赶上了他,同是还差六招。
在这种情形下,温斐还有一重优势,他毕竟是经脉已通之人,只要学会一百一十一式,入门便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想到这里九方连拓就有些得意不起来。这几日,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吃饭也没有胃口。跟在身边的那几人聒噪得让他想扇对方耳光。他一直在思考如何毁了温斐,在这上面花费的心思甚至比自己思考剑招还要多。
——毕竟狠话已经说了,事到跟前,要是就这么任温斐好端端地从阳天出去,他九方连拓未免太丢脸面,今后还如何树得起威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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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练场东面布着一片绿荫,这只是一棵树,一棵巨大的榕树。它的树冠如同一柄翠绿的伞,阻隔了无差别倾泻而下的炙热阳光,使得这一小块阴影就像演练场漂浮的一块灰色孤岛。
九方连拓就站在孤岛之上,他阴沉沉地望着不远处正和冬枣对剑的温斐,右手一拳捶在了树干上,震得树梢扑下了两片飞叶。
“你确定他没有用丹药?”
“确定。”卢胜低眉顺眼地回道,“催发进境的丹药不比康复肌体的那些,吃下去以后,人的脖颈、舌根、眼眦是赤红色的,皮肤干燥无光,如厕比常人频繁。我找了几个信得过的兄弟轮流盯梢,那小子脸上白得活像个鬼不说,练剑一练就是半天,至少这几个月绝对不是靠药。”
他自下往上小心翼翼觑一眼九方连拓的神色,欲言又止道:“而且……”
九方连拓不耐烦地瞥他一眼:“而且什么?”
“……催发进境的丹药可是稀罕物,对连拓兄来说算不了什么,但那小子可并没有你这样的门路,又怎么会有这种好物?退一步说,就算他真有,以其做事风格来看,我想八成也是留给那两个不入流的试训者用。”
九方连拓沉思着点了点头,他不得不承认卢胜说得有道理。
可与此同时,这也意味着事情更加棘手了。勤奋的人多如牛毛,凭什么就他温斐能进境一日千里?这岂不意味着温斐乃是奇才?
越想九方连拓越觉得急躁,再拖下去,他的优势只会越来越小,“废了温斐”只会越来越难。
“帮我把它擦拭干净,”九方连拓舔了舔嘴唇,将佩剑丢给了卢胜,“待会儿我要和他比试。”
他咬字狠狠的,说起“比试”二字,眼神像是一只嗜血的猛兽。
卢胜一下子就领会了九方连拓的意思,捧剑问:“连拓兄是要择今日重挫温斐?”
“重挫?”九方连拓扬眉。
他眨了眨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缓缓地摇了摇头:“不,我出手不是为了‘重挫’,而是要他生不如死。”
卢胜滞了一下,他知道这是一个机会,一个能救了他自己,同时也能毁了温斐的机会。
卢胜环顾四周,压低了声音:“连拓兄准备怎么做?”
“砍断脚筋,击碎腿骨。”九方连拓笑笑,“如何?”
“妙极。”卢胜说,“但这么做也有一定风险。”
“什么风险?”
“纵然连拓兄身手不凡,也很难一击之内实现这两点,中途一旦被人阻拦,这小子便又能全身而退。”卢胜说,“别忘了,逍遥山庄的炎天专精丹药,再重的内伤也能给他医回去!”
九方连拓拧起了眉头。伍延表面上纵容他,私底下难说到底藏着什么心思。那一次他把温斐揍得半死不活,如若丢在阳天医馆怕是生生修养上三五个月也难康复,伍延却径直把人送去了炎天分庭,只花了三五天就把温斐好端端地领了回来,气色甚至比之前还要好。
他冷冷地看向卢胜:“你有什么办法?”
卢胜犹豫片刻,从袖中摸出了一个精巧的竹盒,内里是颗米粒大小的银色丝团。
九方连拓眯起了眼睛:“雾闪。”
凡人的领土有限。四大门派分踞东南西北各处,却也不是这世界的边缘。在更北方与东方相交之地,有一片神奇的山谷,传说那是汇聚天地灵气的地方。从天上的飞鸟到地上的蝼蚁,再到芸芸众生,每一个生命走向终点的时候灵魂都会飘散到这里,被吸入竦峙的万丈灵渊,经历一轮轮的洗涤,漂净前世的记忆过往,最后再雨露一般地袅袅散往各地。
这片神奇的山谷就是虚渊灵谷,那里终年沸腾着滚烫的熔岩,百里外飘散着有毒的雾气和妖灵的悲歌,本领高超的修士能穿越最外围的雾原,却无法真正踏入地那片永远笼罩着暗红火光的禁地,他们只能远远地望着,听灵渊里灵魂互相撕扯、吞噬时的嚎叫嘶吼。
这样的地方危险,却又有着无穷的吸引力。每一个真正意义上的修士都曾来到过雾原,因为这里就是狩灵之地。汲取天地灵气、修出元神的第一步,永远要在这里迈出。
卢胜手中的雾闪,就与这片土地有关。
雾原上生长有雾苇,雾苇所结下的果实就是雾闪。它像是为人类的到来而准备的一样——人不能不穿衣,可这样米粒小的雾闪遇上布匹或钢铁便会放出剧电,人们无论是身着锦衣还是重铠都无法安然穿梭雾原。后来大家发现,这能击穿人体的雾闪对竹草居然是温和的,于是改着竹衣,胆大的修士还用竹匣收集雾闪带回,作为前往过雾原的纪念。
“这是我祖父留下的。”卢胜小心翼翼地合上竹匣,双手奉给了九方连拓,“他第一次前往雾原便成功地狩到了剑灵,所带回的这颗雾闪也一直被视为好运的象征而珍藏,父亲让我来逍遥山庄的路上带着,说是可以庇佑我——我想,今天连拓兄或许可以用上。”
九方连拓接过竹匣,笑着在手心抛了两把:“我听说新鲜的雾闪可以电死一只大象,随后释电的强度会随时间流逝而变弱,你送我的这颗既然是传自于你祖父,想必时日不短了吧?它能否电晕一条普通家犬都未可知,当真指望我用这个废了温斐?”
“连拓兄先听我解释。”卢胜道。祖父是他们家最后一个修出元神的修士,九方连拓漫不经心在掌间抛来抛去的是家中极为珍视的宝贝,他此时心里愤愤难平,可是有求于九方连拓,又不得不忍气吞声。
“比试讲究公平,不允许弟子携带法器,由此可想,杀伤力巨大的雾闪大概也是比试中所禁止的吧。这样长久存放的雾闪虽电力减弱,却也有了更隐蔽的特性,释电时无声无息。正好适合连拓兄做一件事。”
九方连拓显然已经被勾起了兴趣:“什么事?”
“把它悄悄扣在温斐的后腰。”卢胜说。
九方连拓眉尖一挑,缓缓释出了一个微笑。
“这颗雾闪一直被保存的很好,从没有染上过潮汽,虽然不能电死大象,击穿一个人的脊骨却轻而易举。届时你只需要以剑法掩护——”
九方连拓接过话道:“——就不会有人知道温斐的瘫痪是比剑导致的意外,还是有意为之了。”
卢胜看了一眼被九方连拓握在掌心的雾闪匣,沉默着点了点头。
“好!”九方连拓笑道:“很好!”
他收好竹匣,看卢胜仍旧垂着头,叫他道:“卢胜。”
卢胜抬头。
九方连拓从袖中抽了一个锦袋出来,从卢胜手里拿回剑,把锦袋拍在了他的手里:“下一个要到届满时间的人就是你了吧?这些拿去。”
卢胜愣了一下,他不用打开就知道里面是什么——催发进境的丹药。他刚才想要又不知如何开口要的东西。
他的时间不多了,可经脉始终未通,再这样下去他就要被驱逐,或是被降为三年内无资格修行的杂役。无论是哪条路他都辜负了父亲的期望。他并不想借助丹药,但他也没有选择。
在这一刻,卢胜是真的感谢面前这位纨绔,哪怕他喜怒无常,狠辣刻薄。
“多谢连拓兄。”他低声说。
“客气什么?”九方连拓摆摆手,“我的人都是要入门的,你以为前段时间李氏兄弟能做上正式弟子全是靠的自己么?名门的特权是这里不言自明的潜规则。我早就想把丹药给你,只是这几日烦心事太多,一时忘了。”
“连拓兄烦心的可是温斐?”卢胜忙问。
“除了他还有谁?”九方连拓咬紧了后槽牙,“不过今天,我就要用你的办法把他彻底变成一个废人了,这只烦人的苍蝇终于可以滚开了!”
“如果连拓兄决意一举铲除后患,我还有一个建议。”卢胜说。
“什么?”
“温斐是进境快了些,可新手毕竟是新手,一旦心有所扰总是更容易露出破绽,他越弱则我们越强,计划就越容易成功。”
“你的意思是……?”九方连拓沉吟了一下。
卢胜蓦然转过身,手指向了演练场中的冬枣:“先与那试训者的女孩比试,伤了她,激怒温斐,那时才是连拓兄真正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