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第 23 章 ...
-
修行的生活是枯燥的,在日复一日的重复中,有人修出了门道,有人还在摸索不前。
这日的比试中,一名定级有颇长时日的待役弟子忽然晕了过去,见他通体滚烫如同铸铁,一名勤快的弟子惊惶地叫来了伍长老,等师父来了一看,才明白原来是经脉乍通的体征。
“各处穴道犹如凌乱的珠子,剑法就是串珠的线,如果能游刃有余地吸收一百一十一式剑招,线就能够串联每一珠,通顺经脉、汇聚内气,达到牵一发而动全身的效果。”伍延说,“他是劳顿过度,不堪承受体内泄洪一般忽然冲撞的精气,所以才会高烧昏迷。”
说着,他盘腿坐下,在昏迷的少年背心处轻轻覆掌,不多时,那少年醒了过来,看清了面前一张张充满羡慕的脸。
他还没来得及明白发生什么,伍延已严肃道:“彭万安。”
伍长老这样面无表情地念出弟子全名,一般是领罚时才会有的待遇。名为彭万安的少年猝不及防被叫中名字,下意识地打了个寒战,他没想起来自己触犯了哪条门规,赶紧先跪下行礼:“弟子有错!”
围观者哄笑起来,少年觉察气氛轻快,顿时也明白了恐是自己会错了意。
伍延仍旧严肃,声如洪钟道:“待役弟子彭万安,已通晓本门派一百一十一式基础剑法,经脉俱成,现通过逍遥山庄入门初核。即日起,将被纳为本派正式弟子,具体去向于本月分庭主集会上再做定论——你可有异议?”
少年先是一愣,听清楚话语中含义后大喜过望,高声回道:“弟子全无异议!”
“很好。”伍延笑着点了点头。随即又换了随和的语气问,“现在说说,你方才说有错是闯了什么祸啊?”
当晚,彭万安便穿上了三花服,更换了住所,据说只要等到初一的分庭主集会,他就会搬出阳天,再不必留在这处集训新人的分庭了。
逍遥山庄尽管规矩森严,却也并非完全没有人情味。月初,通过初核的弟子将被各个分庭主选入不同分庭深造,而到了月中,因时间届满而未练通经脉又要清退一批人。来来去去,有的人分别之后,一生再也不会相见。为此,月底前一旦确定有人通过初核,分庭便会大摆宴席,解除饮食禁制,弟子举杯痛饮也是允许的。
温斐一行来到逍遥山庄已有大半年,还是第一次遇上这样的宴席。
晚宴设在距离朝殿不远的华阁,踏入阁楼,本盛开于不同季节的花朵齐齐绽放,颜色深深浅浅,搭配得极为雅致,既令人目不暇接,又不至于太过繁琐而惹人心累。虽无伶人表演,阁楼却回荡着悠扬的乐声,像丝竹合奏,清雅悦耳。
这一幕让人想到仙境,然显然又不是仙境——大厅中横亘了一道两尺高的台阶,天然地将待役弟子和试训者分为了一高一下两拨,细看,台上台下餐具座椅也有区分,身份地位的高低在每个细节处均有暗合。
侍奉的杂役都是漂亮的年轻男女,他们有序地撤换盘盏,确保每人都能品尝到不同的菜式。桌上食物囊括了天南海北的珍馐,温斐认得的便有豹胎、鳇鱼子、鱼翅、鹿角、熊掌等等,有些菜虽原材料平平,但入口味道鲜美浓郁,显然是经过多道技法炮制。桌上菜肴不仅口味绝佳,样式也极其精巧,中间奉上的几道糕点还缀着流苏与碎冰,花样多达几十种,单是看着就令人赏心悦目。
“这才是大门派该有的气势么!”旁边一名弟子吃得欢畅,举杯笑道。
旁人纷纷举杯呼应,欢笑声满满。
长老们都已辟谷,只开头随意饮了几杯酒便离场了,剩下弟子们放开了手脚痛快吃喝。彭万安是这场宴席的核心人物,敬他酒的人一个排一个,他的脸和脖子已经喝得通红,披着那件纹绣三瓣玉兰花的白衣如同一只被白巾包裹着的熟蟹。
温斐对吃的东西没有什么特殊喜好,更不喜欢与人敬酒交际,席间只要了壶茶,一边平淡地咀嚼嘴里的食物,一边时不时望一眼远处拥坐着的试训者。
与热闹的台上不同,试训者们大多都在安安静静地进食,冬枣也是其中之一——温斐隔着老远,就看见她放着肉类和汤羹不吃,只一筷接一筷不住地往嘴里送点心。
温斐的眉头蹙成了一团。
这时,一人阻住了他的视线。
待役弟子中相当一部分都是世家子弟,他们从小善于交游,对此种场合得心应手,不少人吃着吃着便离开了坐席相互敬酒聊天。齐冉见温斐独自一人东张西望,也不露声色地端着杯子坐了过来。
齐冉走近,正欲与温斐碰杯,看清了温斐盏中液体的颜色,哑然失笑道:“桌上奉的可是五十年的蓬莱春呵,温兄不尝尝么?”
温斐见来人是齐冉,卸下防备,淡淡地夹了一筷子菜:“散席后还要练剑,饮酒误事。”
“倒也不必抓得这么紧,”齐冉朝角落扬了扬下巴,“那边几位比你更发愁的还在饮呢。”
温斐视线落到了齐冉指着的地方,角落里几人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闷酒,坐得歪七扭八,上身和座椅扭得几乎平行,显然已经醉得不清了。
他看清那几人样貌,想起了什么:“他们是和彭万安同批定级的?”
“可不是。”齐冉自顾自喝了口酒,“下月十五日就是他们的届满时间,这三个还有几式没练全,已经哭丧着脸嚎过几回了,只是您老练起剑来心无旁骛,不知道而已。”
温斐无语,品了口茶:“他们是走投无路戒酒浇愁,我还有拼一拼的可能,处境不同,自然心态不同。”
齐冉笑笑:“不不不,若是你到了这一步田地,也绝不会端起酒杯放纵自我的。”
他说着意有所指地用眼神溜了溜台下的冬枣和连翘:“你准会连饭也不吃,拖着你那两棵豆芽菜住到演练场去。”
“豆芽菜”二字戳中了温斐微妙的笑点,他扫一眼台下正闷头狂吃的两人,觉得这形容很是贴切,于是浅浅勾了勾唇角:“冬枣太挑食了。”
蓬莱春入口清淡甘甜,不知不觉便容易喝过头,齐冉喝了四五盅酒,说话也比平时随意许多,他伸手在温斐面前挥了挥:“有个事我一直好奇,你要是拿我当朋友,可得说实话。”
温斐挑了挑眉:“什么?”
齐冉无不揶揄地笑了笑:“你一个,九方连拓一个,大豆芽菜一个,怎么都爱围着一棵小豆芽菜打转?”
温斐放下了筷子,淡淡道:“你家那位公子是不怀好意,连翘是少年情窦初开,劳烦别将我们三个相提并论。”
“你还没说你自己,你呢?是不怀好意还是情窦初开?”齐冉笑道。
“我是带他们来到这里的人。”
“所以?”
“只是担负起该承担的责任罢了。”
齐冉像是听到了一个极为好笑的笑话,捧着酒杯捶桌笑了好久。温斐不明所以,见他笑个不停,只得在他肩上施了些力,低低道:“你是生怕九方连拓没看见你坐在哪了么?”
这话顿时让齐冉酒醒了三分——那次九方连拓和温斐比试,他只遥遥对温斐喊了一个“退”字,后来就接连收到了齐老爷子数封家书,一封比一封长,一封比一封痛心疾首,怒骂他“薄情寡恩”“不知廉耻”“吃里扒外”,自此之后,他与温斐等人的交集完全转入了地下,再没有在公开场所说过一句话。
齐冉仓促抬头四顾,见九方公子正全神贯注地与一位女弟子喝酒攀谈,一双眼睛急切地在姑娘的胸口盘旋,显然没有精力顾及自己,一颗心又放了下来。
他摇头叹道:“我还以为你心思敏锐,没想到温兄在有些事上却是出奇的迟钝。”
温斐毫无闲心谈及这些,他望了望满面红光的彭万安,沉思道:“我们入分庭多久了?”
“八个月。”齐冉说。
“八个月,只有一人打通了经脉。”
“一人打通经脉,六人被降为杂役。”齐冉的声音低了下去,听起来已无醉意,“——你知道么,有的人先做两年试训者,经脉不通,又做三年杂役,回头还是试训者,七年蹉跎过,被驱赶时竟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记得了。”
他语气轻描淡写,但两人都不觉略惆怅地叹了口气,室内的温度好像骤然降了。
温斐低声问:“为什么逍遥山庄不允许提及试训者和杂役的姓名?”
“听家中长辈说,娄掌门认为姓名不单是一种称呼,也代表对一个人的认可和肯定。”齐冉拧眉道,“这是一个凭借能力说话的世界,想要被人承认,就必须要有足够的实力。”
他还要再饮蓬莱春,温斐已经劈手夺过了杯子。
“还拎得起剑么?”温斐问。
“做什么?”齐冉瞪起眼睛。
“给豆芽菜们练招。”
温斐说着,已提剑大踏步地往出口走去,他步伐坚毅如铁,只远远地甩下了一句话,巨石落水般荡开了悠悠的雅乐。
“——我绝不会让我们当中任何人忘记自己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