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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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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演练场。
场中站了两人,一个身量颀长、斯文俊秀,一副书生模样,另一个浓眉方脸,身上肌肉虬扎,肩宽背厚,壮实如同一只小牛犊。
二人皆是十五六上下的少年,手里握着同样的剑,身上穿着同样的衣裳,唯一的一点区别就是书生模样的少年衣上比另一人多纹绣了一片渐变浅紫色玉兰花瓣。
这人正是温斐。门规不允许试训者大庭广众下彼此呼唤姓名,更不允许他们做自我介绍,但温斐清楚地了解对面的年轻人,知道此人剑法干脆,一百一十一式剑法已熟练了一半。
因为这场比试是温斐发起的。
自从回到阳天,他便把剑一刻不离地带在身边,通宵达旦地练习剑法。只要没有累倒,他每日都要挥剑到东方泛白才肯停止去休息,那双秀气的手如今厚茧累累,再不是他同齐冉说笑时那副模样。温斐几乎不怎么待在那间顶层的小阁楼,以往被偏爱的砚台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灰尘,而爱干净的他居然没有发觉。
冬枣和连翘和温斐是紧紧捆绑在一起的,温斐如此逼迫自己,他们便也日日奉陪。很多时候,体力最差的冬枣半夜里就靠着石墙歇息一会儿,等连翘他们结束再一并拖着疲惫的身躯回文若亭。等回到小屋,还未睡上两个时辰,紧接而来又是新的一天。
舒舒服服睡上一觉,梦里什么也不想,那究竟是什么感觉,他们都快要忘记了。
数月的磨炼里,温斐身上残留的稚气退潮般消失殆尽,他的身形还是瘦且高。但仔细观察,会发现衣衫之下已经出现了精悍的肌肉轮廓,眉宇间多了一股英挺的锐气。
一声清脆的哨响,试训者先出手了。
剑并不快,但极稳,仿佛这并不是一柄逍遥山庄人皆有之的普通窄剑,而是一件古老沧桑的重剑,剑刃黯淡的银光闪烁,在空中带起了沉闷的风声。
这是一式“凭山俯海”,剑意敛于无形,术式大气磅礴,在少年人的手里添了几分刚烈,剑锋来势汹汹。
温斐站定守势,他看上去似乎云淡风轻,只有熟悉他的人才能从他微妙的神态里感受到他的紧张。
剑来,温斐轻轻吐了口气,转动剑柄,脚下不着痕迹地旋出了一个扇形。
“铮”地一声,双剑相碰,重剑却没能使上力气,眨眼便游鱼般地错开了。
第一招,乍看不分高下,明眼人却都瞧得出温斐稍落下风——他出手迟了片刻,再晚一下,试训者的剑便能劈伤他的剑刃。以重击轻,轻者需胜于灵敏,重者需强于力量。
试训者收手,温斐也重新站定,再来第二招。
这次先出手的却是温斐,他步伐沉稳,腹部收力带动肩胛,精神凝聚于一点,手肘微沉,不急不缓地顺势递出了剑。
——镜像一般地,是试训者先前用过的“凭山俯海”。
这剑在温斐手中不胜前者熟练,但他用剑向来稳当,这便弥补了经验上的不足。依样画瓢的一剑颇具神髓,剑沉沉压去,眼看要山峦一般碾上剑刃,试训者灵敏一收一挑,一招“世外桃源”制造出了一个空隙,娴熟地避了过去。
——温斐这时却像是早有预料,剑在半空忽然止住进势,自下而上猛地回扫起一个圆弧,正击中对方要害。
“铛”地一声,试训者手中的剑飞了出去,落在了五尺之外。
围观者人数不多,寥落地响起了不怎么热烈的掌声。
他们都是试训者,温斐这些日子挨个邀请他们比试,虽然仍旧算不上熟悉,总也不再属于陌生人。况且与旁的待役弟子不同,温斐从不势利地另眼看待试训者,他的臭脸一视同仁,哪怕与伍长老和钱长老面对面,他脸上也是冰霜依旧。
温斐转过身,上前先一步捡拾起掉落在地的剑,吹了吹上面的灰尘,拿回去递还了那人,嘴上道:“承让了。”
随即他转头看向旁边摩拳擦掌的姑娘,冰块似的脸上终于有了一点不易觉察的暖意:“看明白了么?”
冬枣挥了挥剑:“当然!”
“看明白了就上来,下一个是连翘,不能熟练用好这一招,今天谁也别想休息。”温斐淡淡道。
在随齐冉熟练了基本功以后,这成了他们练习本门剑法的套固定路。由于伍延每天只随机挑拣几个招式演练,温斐在学习之余时常主动与人比试,在比试中熟练各种招法,随后再转教予另两人。他领悟剑招的能力之快令人不可思议,每每过招不下三次,便能把同一招完全消化。可是从来没有人质疑过他的学习能力从何而来,因为他的勤奋早已盖过天资——每天弟子刚起床练习爬山,他和冬枣、连翘已经爬完一遍准备第二遍了;几万遍枯燥的挥剑令人窒息,所有的人都竭力想偷懒,可温斐却像是长在了演练场,从开始到结束,他始终是在场上停留最久的人。
坚持的气魄就像荒原上野蛮生长的草,迎着沙土恣意伸展茎叶,没有人能够忽视这样渺小却伟岸的力量。人们起初是看笑话一般地看这三人,随着温斐一次次在比试中胜出,冬枣和连翘的剑法越发标准流畅,一部分人也渐渐转变了态度,试训者中有一撮主动加入了他们的队伍,在夜幕降临后,总是互相继续投喂几个剑招,切磋够了再回去。
但转变态度的人里并没有九方连拓。在他眼中,温斐的行为无异于是弱者自欺欺人式的狂欢,蚂蚁抱得再紧密仍旧是蚂蚁,大象的一只脚可以轻易地碾死它们,把所谓的努力化为乌有。
他也的确有这样狂骄的资本,所有待役弟子中,他和齐冉是进步速度最快的人。伍延常批评他剑意不够平和,但除此以外挑不出任何瑕疵,含蓄地夸过几次说他动作到位、领悟力佳。
被如此表扬的时候,九方连拓一脸睥睨地看向了温斐。
他希望温斐意识到,在非凡的天赋和高贵的血统面前,努力是多么不值一提,温斐就算终其一生这么没完没了地与自己过不去也追不上他九方少爷的影子。
——而令他最为不爽的,就是温斐偏偏看不清这一点。温斐不懂低头,也不懂示弱,他那一身傲气的骨头不知是从何处生长的,九方连拓在他眼里读不出嫉妒、羡慕,只有鄙夷。
打击一个人最佳的方式是在高点予以重击,九方连拓对温斐恨得牙痒,但他愿伏下心做一个耐心的猎手,他漠视温斐,同时暗中关注着温斐的成长。他准备好了那个最佳的时刻——在温斐距离熟练全部剑法只差一步的时候,用他精湛的剑法,赠予温斐两根折断的腿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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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已深,练习者纷纷抵御不住困意回了房间,月光下的演练场只剩下了三个人。
冬枣的眼皮快要黏在一起了,面前的连翘已经有了两重影子,她用力眨了眨眼,挥剑斩向对方空门——遗憾地,没有刺中。
“够了。”温斐淡淡道,“连翘,你的剑招转换太生硬,去旁边把‘下临无地’和‘凭山俯海’串在一起多练几次。”
连翘点点头,立刻拿剑站到了一边,一丝不苟地演起了剑招。
“你,”温斐冲冬枣扬了扬下巴,“过来。”
冬枣对上温斐的眼睛,立刻清醒了,她不自觉吞咽了口唾沫。温斐最近又变回了那个严师,一言不合就是训斥,她不见他着急,见了又害怕,每天都生活于矛盾之中。
她畏畏缩缩走到温斐跟前,对方指了指旁边的石凳,命令道:“坐下。”
冬枣乖巧坐下。
“鞋子脱了。”
冬枣以为自己听错了,她愣了一下,不知所措地抠了抠屁股下面的石凳。
温斐不屑于掀起眼皮多看她一眼:“怎么不脱?”
女子的脚是不能给随便给男人看的,冬枣心知温斐大概不会把她当成“女子”,难免还是有些害羞:“唔……脱,脱鞋干什么?”
温斐冷冰冰瞥了她一眼:“我对你的脚丫子不感兴趣。”
冬枣不敢多问,麻利地去脱自己脚上的短靴。她累了一天,到这个时候脚已经麻了,然而躬下身子扯右脚鞋跟的时候才发觉原来是麻痹感遮住了痛感,她轻轻一扯,右脚就是钻心的疼。
冬枣低低“嘶”了一声。
温斐坐在了她的旁边,他没有说什么,只是把冬枣那只痛兮兮的脚扭了过来,不等冬枣羞赧地捂脸,已经心狠手黑地下针了——他手上的长针不知是哪来的,现在就像变戏法一样明晃晃地刺进了冬枣脚底的血泡。
“脚上长泡了自己都没有察觉么?”温斐手上动针,言语讥讽道,“我看这针也应穿入你脑子里,看看里面是不是也起了泡。”
这泡没被觉察的时候也就是不怎么舒服,但现在眼看着被人刺破流出脓水,清理的人还是洁癖深重的温斐,冬枣的尴尬和疼痛感压倒了一切。她咬着唇不吭声,另一只脚背紧绷着,脸上表情精彩纷呈地演绎着此刻压抑在心底的咆哮。
温斐面无表情地替她清理了伤口,动作迅速地为她涂上了药膏。药膏很清凉,一涂上便平息了火辣辣的烧灼感。冬枣舒了口气,见温斐用布裹起长针,又重新找回了说话的勇气,拍马道:“公子真是火眼金睛呵!”
“疼得厉害么?”温斐忽然问,语气是罕见的温柔。
冬枣怔了一下,她感觉自己真是很不争气的一个人,温斐对她一点点温柔她的眼窝子就变得很浅,马上有想哭的感觉。
“不疼了。”冬枣把头埋得很低。
“你很久不吃暖身子的药了,可是逍遥山庄还是有严冬。”温斐平淡地说,“这些天,是不是身子有些撑不住了?”
冬枣没有想到温斐竟会注意到这些,她惊讶地抬起头。
“上次去到炎天时有幸遇上了一位精修丹法的长老,我向他陈明了你的病症,请来了一颗驱寒丹药。”温斐到水池洗了洗手,拿出了一个布包,“我就不再拆开给你看了。你回去在入冬前服下,据说至少两年可不必再为躯体冰寒而烦忧。”
冬枣接过布包,她碰到了温斐的手,不知这一刻是哪来的勇气,她捉住了,没有松开。
温斐顿了顿,但并未强行缩回:“怎么了?”
冬枣说不出话,她又想哭了。
温斐看见有细碎的光在她眼底流动,伸出另一只手轻轻在她头顶弹了一把:“当初怎么答应我的?”
冬枣生生挤回眼泪,她不知道该怎么表达才好,语无伦次道:“嗯嗯……我好好练剑,不胡思乱想,一定把一百一十一式都学好……不给你,不让你丢人。”
温斐轻轻地笑了。
“公子笑什么?”冬枣问,她很久没有从温斐脸上看到过这样的笑容了,心里又慌又暖。
“我笑……”温斐喃喃道,“那些都是不那么重要的事。”
“那什么才算重要?”
温斐没有说话,他俯身低头,望了望自己手中的剑。月光洒在上面,照出了一片冰冷的银。
“护你们周全。”最后,他低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