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第 21 章 ...
-
披着星月,连翘和冬枣练完剑,一同折回文若亭。
逍遥山庄共分九庭,分别为钧天,苍天,变天,玄天,幽天,颢天,朱天,炎天,阳天。只有位于东南一角的阳天是允许未正式入门弟子活动的范围,另几处皆只初阶以上弟子才能出入,前些日子温斐在比试中受重伤,直接被伍长老送到了专研丹法的炎天修养。
冬枣走到回廊一处转角,停住了,从这里走过去就是锁烟台,温斐所居住的地方。
“连翘,”冬枣轻声说,“你先回去吧,我想过去看看。”
门规对宵禁有严格规定,弟子可以晚归,但不得流窜他人寝地。连翘听到冬枣这个大胆的想法下意识便拨浪鼓似的摇起头来:“不行。”
冬枣还是站着不动,木头似的望着黑漆漆的连廊深处。
“门规。”连翘提醒她,“坏了门规要受罚。”
见冬枣不为所动,他又补充道:“而且还会给公子找麻烦。”
冬枣轻轻叹了口气:“你说这些我知道……可我还是想去。”
她手捂住了胸口,仰头看着月亮,月牙儿有些清瘦,弯弓一般孤零零地悬着:“先前,我晚上总是梦见娘,梦见她做针线,念叨我不听话。这几日却总是梦见公子,梦里他蜷着身子躺在演练场,脸苍白的像纸,身上血淋淋的……每次一想到他现在不知道在哪,伤不知有没有好转,我就觉得这里很疼,像有很多蚂蚁在啃咬。”
冬枣的面庞还有些稚气,但她雪白的皮肤。明亮的眼睛和长长的睫毛又是那么明艳夺目,像是一幅精心描绘的工笔蔷薇花,少女的韵致含苞待放。与她的明丽的侧脸相比,天上的月亮都黯淡了。
连翘与冬枣同吃同住,知道她从未涂抹过任何香膏脂粉,此时却从她身上嗅见了一股隐隐的香气,像初开的水仙,清郁香甜。
他看着冬枣蹙着眉尖捧着心口,忽而地也觉得心很疼,尽管他分不清楚这种痛是因为公子还是因为冬枣。
“可是公子现在不在锁烟台,”连翘低声说,“那里只有一间空房子。”
“是啊,”冬枣点点头,犹豫片刻,说:“可我还是想去,在他待过的地方坐一坐也好,帮他收拾一下房间也好……总感觉这样能离他近一点,心里也就不那么堵了。”
黑暗中连翘沉默了一会儿,应道,“那我同你一起去。”
锁烟台比文若亭修建得更为精致,凡路必有花草树木遮荫,这些白日里千娇百媚的花儿在夜里成为了最好的掩护,冬枣和连翘一路未被旁人察觉,他们径直来到了挂有“锁烟台”字样的院落,走入了这院子里最显眼、最高的那幢楼。
温斐就住在这座阁楼上,没有特殊背景的待役弟子都被安排在这里,可是谁住哪一间却是要凭本事来争抢的。冬枣和连翘听说上面的楼层能够看到美丽的风景,最为抢手,而温斐就住在最顶端的阁楼间。
他们两个小心地踩着楼梯上去,推开了顶层未上锁的房门,都石化般地惊呆了。
温斐只说楼顶的风景好,却没有提过这间屋子是如此的促狭,这儿只将将能容下两人,甚至没留下转身的余地,屋顶矮得让人喘不过气,墙壁上嵌着一个很小的窗子,打开后仅能观赏一尺见方的景色。
他们难以置信温斐会被安置在这里,可看清屋内陈设,又不约而同地接受了这个现实。
——小屋内整洁干净,杯盏倒扣着,两尺不足的案台上搁有笔墨纸砚,铺开的纸面上是熟悉的瘦金体,写着一个大大的“忍”字。冬枣低头钻研一阵,字像是咬牙写的,较温斐平日手笔刚硬许多。此外,床头还悬着一幅画,是那副冬枣看不懂的迷宫般的图。
这毫无疑问是温斐的房间。
冬枣环视一阵,心里不知是种什么滋味。她替温斐感到难过,他是那么傲气的人,来到这里却要过这样的日子,这间屋子甚至比不上文若亭,连翘尚且伸不开腿脚,可想温斐平日大抵是要略弯腰才能进出。
但与此同时,熟悉的字,熟悉的图,冬枣又在这里找寻到了一点点温斐存留的痕迹,心里那种空落落的感觉终于有所缓和。
她盯着墙上那副画,问连翘:“公子离开温府的时候什么都没有带,却独独携着这幅画,你知道这是谁画的么?”
连翘木讷地摇头:“我不懂画。”
冬枣“嗯”了一声。
“不过……”连翘顿了顿,“听说这画原主人是文夫人。”
冬枣知道文夫人便是温斐的生母,她心想温斐既然有如此舞文弄墨的天赋,文夫人想必也才艺俱佳,迷宫图应该就是她的手笔了。这么一想,尽管看不懂,她已肃然感受到这幅图的美处。
连翘紧张地守在门口,专注留神外面的动静。冬枣则满眼留恋地端详着屋里的一切,她看完画,又去摸温斐写字的笔,忽而回想到当初在温府,温斐也曾握着她的手教她一笔一划地写字,那时他总是板着面孔,呵斥她不用功、不专注,但写字的时候他绝不会分心说这些。他的注意力全都在运笔上,不会发现冬枣发红的脸颊,也不会发现她鼓噪的心跳。
她多想回到每天挨温斐呵斥,受玉萍唠叨的时光。可是如今这样,是她指错了路,温斐当初本打算留在曹州了,她坚持着把他推到了这里。
“我们回去吧。”冬枣低声说。
连翘以为她是说回文若亭,不由分说点点头:“快走。”
但他很快意识到了不对劲,冬枣出神地握着笔没有挪脚。
“冬枣?”
“我说回曹州。”
连翘垂下了眼睛:“这些以后再说吧。”
冬枣诧异道:“为什么?你不想回去么?”
“不。”连翘摇头。
“那是为什么?”冬枣追问。
“我想……逍遥山庄并不是可以任意去留的地方。”连翘低声说。
冬枣感觉胸口灌了一大捧风雪,心顿时冷了。
连翘说得对,现在他们在别人的地盘,是一无是处的弱者,左右不了自己的命运。她不该想当然,这天晚上冒冒失失跑到温斐的房间也过于唐突任性了。
“走吧,”冬枣沉重地叹了口气,“我们先回文若亭。”
连翘沉默着去拉门,他的手刚刚触碰到门把,“吱呀”一声,门自动闪开了一条缝。
连翘先看到的是一只手,一只看到便知练过刀剑的手,指骨分明,粗长的五指中有四指戴着嵌有宝石的指套,在屋外的灯火下闪烁着熠熠光辉。他顺着手向上看,一张熟悉的脸。
双方看清彼此容貌都变了脸色。
九方连拓。
连翘慌乱中第一反应是关门,九方连拓反应快他一步,一只脚已经横插在了门缝中间。
他眯眯眼睛,笑道:“巧啊!”
连翘怕引来围观者,只好让步,放九方连拓进门。
九方连拓好整以暇理理衣冠,三人站在这样狭窄的房间十分拥挤,如果是平常他一刻也绝不多停留,但此时有冬枣挤在身边,那就是另一码事了。九方连拓手臂有意无意地碰了碰冬枣的背,隔着薄薄的练功服,感受到她皮肤微微发凉,似乎是极好的触感。
九方连拓碰过女人,他懂得稍成熟些的女人才更有味道,但这段时间他太久不沾荤腥,也就顾不得挑食。现在,他蛰伏的欲望已经有些蠢蠢欲动。
“你来这里做什么?”冬枣的手手下意识地探向了剑柄,她的话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这话似乎我问更合适一些,”九方连拓微笑道,“我是来是为了给温斐兄送药,初次比试没把握好轻重,不当心害他受了伤,心里倍感歉疚啊。”
他上上下下打量着冬枣,像是要把她生吞活剥了:“倒是你,三更半夜不守规矩,闯入温斐的寝房是想干什么?上赶着给他投怀送抱么?”
冬枣看他猥亵的目光,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关你什么事?没人想看你在这里装模作样胡言乱语,你最好赶紧滚开!”
“诶,”九方连拓暧昧地把手覆上了冬枣的手背,一根根掰开她握剑的手指。“话不必说这么早,气也不必这么大,今天你要我滚,也许以后还会哭着求我——说不好,以后就是主动来向我投怀送抱了。”
冬枣感觉自己手背上仿佛栖了一只脏臭的蟾蜍,令人作呕的黏液沾了她满满一手,她知道那只是汗,还是难免干呕了几下。最讨厌的是无论她怎么努力使劲,九方连拓那看似没有着力的手始终把她钳制的紧紧的。
“你做梦!”连翘低声吼道,他扑向了九方连拓抓冬枣的手臂,“放开她!”
九方连拓轻松地一挥手便将连翘推到了地上,傲慢道:“怎么能说是做梦呢?下次你家的废物公子再被我打得半死不活,你说她会不会哭着来求我?”
这句话一出,冬枣像是被骤然泼了一盆岩浆,她的脑内每根神经都熊熊燃烧起来。不知道哪来的力气,她猛地挣开了九方连拓,狠狠咬在了九方连拓的手掌。
这一下必然是咬疼了,九方连拓忍不住咒骂了几句,慌乱地噼啪扇了冬枣几个响亮的耳光,松开的时候,那顶满指环的手掌上俨然一个皮开肉绽的圆形豁口,鲜艳的血渍往下涓涓滴滴地淌着。
九方连拓从没有吃过这种亏,他再也没有风花雪月的心情,口不择言地辱骂道:“疯表子!你他娘的是狗吗?居然敢咬我!”
冬枣被用力掌掴的脸颊肿胀着,泛着不自然的红,她死死地盯着九方连拓,眼中怒意翻涌。
这动静太大了,再闹下去其他人便会发现这本该空无一人的屋子里居然聚集了三位不速之客。九方连拓有心好好教训这不识好歹的女人一番,但他也顾忌被人发现。更何况这一趟他可不是真为了送什么丹药,而是想来窥探一下姓温的小子是不是藏有什么经脉方面的秘籍,真被捉到,恐怕也不好替自己开脱。
他此时再也顾不得伪装自己平日贵公子的形象,恶狠狠啐了一口:“老子今天就放你一马,你不是心疼温斐那废物么,那就等着看我怎么折磨他吧——我会一点点地让他尝遍所有的痛苦,削去他的双腿,废去他的经脉,让他成为一个一辈子只能狗一样摇尾乞怜的废人!迟早有一天,你这下贱的表子会哭着求着爬上我的床!”
说罢他扬长而去,只留下一串恶毒的诅咒,和木偶一般惊呆在原地的两人。
连翘率先反应过来,他几乎是从地上一跃而起,顾不上擦拭还在流血的额头,先去查看冬枣脸上的伤情:“冬枣,你还好么?冬枣?”
冬枣身上那股爆裂般地力气像燃烧后的纸页一般迅速颓败下去,她跪坐在地,手里紧紧抓着那把剑,剑鞘和周围的地面像游蛇行进一般,飞速结出了一行厚重的白霜。
良久,她抬起了头:“我要杀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