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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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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方连拓对冬枣一直念念不忘,他对温斐气恨交加,只一分是因他谎报举荐人,剩余九分皆是因他不肯让出冬枣。
眼下冬枣为温斐揪心,他就更不能平息怒火。
九方连拓眼皮一垂,遮起半颗瞳仁,唇角泛起了一抹残酷的笑。
“你猜。”
他不慌不忙前进几步,走到了一边咳血一边喘息着爬行的温斐身边,一只脚精准无误地踩在了温斐试图够取剑的右手上。所有人都看见了他慢慢地转动脚跟,“噼啪”的碎骨声无比清晰地传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温斐死死地咬着下唇,一声也没有叫出来。
“我要杀了你……杀了你!”冬枣眼睛通红,唇颤抖着。她已经发不出声音,除了她自己无人知道女孩嘴里含混不清地在说着什么。
看客们脸上的兴奋、期待消失无踪了,一众人看着地上大片大片的血渍,都隐隐地感到不安。比试一般都用本派剑法,伤往往只是皮毛,可现在雪白的地面上红血醒目,温斐看上去像是随时会死。
“连拓兄……”卢胜犹豫道,“……要不今天就算了吧,这小子咱们已经收拾过了,气也出了,闹出事了不划算。”
“……是啊,”又一人赔笑说,“跟一个废物太较真也没劲,连拓兄犯不着为了他动肝火。”
先前起哄比试的人纷纷担起了调停的角色,劝说九方连拓点到为止。
这位公子爷心知自己出手过重。九方连拓并非全然不忌惮出事的后果,只是看见温斐的眼神,他就没办法如此放手。
那张脸明明已经满是血污、肿胀得辨不出长相,眼里的光却不息不灭,像一道暗夜的闪电,让人无法忽视。
分明是挑衅的眼神。
九方连拓又往温斐背上不轻不重踹了几脚,踹得温斐不能再动弹,然后阴着脸蹲了下去。
他一手抓起了温斐的头发,逼得对方不得不昂起脸看自己:“承认你是个废物,我就饶了你。”
温斐奄奄一息地望着他。
九方连拓被那平静的眼神刺了一下,手上加重了施力,高高揪起温斐的头皮,看温斐痛苦地呲着眼角,咬牙吼道:“说啊!”
温斐张了张嘴,气若游丝,隐约地,能听见他说了一个“废”字。
九方连拓终于满意地笑了,他抬手示意周围人都安静,戏谑着对温斐道:“再大点声,我听高兴了或许还会赠你几颗丹药。”
温斐闭了闭眼,他似乎用尽了全部力气,声音断断续续,喘得厉害,但静得落针可闻的演练场上,每个人都听清楚了他支离破碎的话。
“九方……拓……你就是……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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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练场边高可参天的杉树枝头,有两人静静站着目睹着一切。
“闹剧收场了。”张怀孟似是疲惫地捏了捏鼻梁,对身边的伍延淡淡道,“待会儿把那抗揍的小子送去医馆,告诉文恒,该用的丹药统统给他用上,回头记我名下便是。”
伍长老说“好”,正欲走,又犹豫着问:“门规中对弟子比试中赤手空拳殴斗的情况没有详细规定,依庭主您看,该如何惩治九方连拓?”
张怀孟轻轻一笑:“没有规定,当然是不罚。”
“这……”伍延蹙眉,“不罚,还会有下一次。”
张怀孟视线仍在一团混乱的训练场上,眉目清冷:“无妨。”
他云淡风轻道:“他一日不能强过对方,便要一日忍受他人欺凌,这是必然。”
伍延抬眼端详张庭主,那张脸一如既往息怒不行于色,他跟随张怀孟已久,对庭主的心思也能猜出一二,可始终摸不准他对于温斐这名弟子究竟抱有怎样的想法。
“在下有一事不解,”伍延犹豫了片刻,问道,“庭主您……对这少年怎么看?”
张怀孟笑笑:“伍长老认为呢?”
“未习剑法却能打通经脉,此资质确数难得,您既然肯破例为他收下另两名毫无根基的试训者,想必也是看中了这一点。”
张怀孟还是笑笑,转道:“伍延,我来考考你,除了以剑入道,还有什么方式可以入道?”
这问题未免太过简单,伍延板起了面孔:“当今都是以剑入道,小门派中也有以气入道,以丹入道的,这些方式看似是捷径,却无一例外对经脉有损,长期来看反而对修行不利,所以不算正途。哦,还有魔修喋血入道,那就更不提了。”
“再有呢?”
“再有?”伍延表情诧异,说着忽然愣了一下,“……再有……我听说三百年前的大能中有些是以心法入道,可是真是假谁也说不清楚,毕竟眼下可没人见过以心法入道的修士……”
“心法入道后修行进境奇快,领悟每一重境界的速度都远非剑法入道可比。只是此法对修行者的要求极高,非意志坚毅如磐石者不能成行,往往只有性情极端者才得用此法。而且即便修成,也很容易走火入魔。”张怀孟淡淡道,“这些是我从门派秘书记载中所读到的,心法入道并非虚构,不过因为风险过大一直不占修行主流。三百年前有极个别小门派采用此法,大战后门派凋敝,许多门派都断了传承,心法入道便也成了没有证据的坊间传闻。”
伍延迟疑了一刻:“您认为温斐是以心法入道?”
“我不知道。”张怀孟摇摇头,“但你自己方才也说,旁的入道方式多损害经脉,你观他七经八脉,像是受过损伤的样子吗?”
分庭主主管庭内事务,但并不亲自教授尚未正式拜门的弟子,所以论起对温斐的了解程度伍延远胜张怀孟。他在授课中与温斐有过直接接触,比任何人都清楚他经脉的健康程度。
伍延感到流淌着的血在发热:“心法入道失传三百年之久,是谁教了他这些,是否会是隐退的某个高人?可来到山庄的时候,他亲口说自己从未修习过任何功法、剑法,只是个偶然遇上喻臻的普通凡人!”
“我相信他没有说谎。”张怀孟低声说,“把一块石剖出玉质,再信手丢至一旁?没有人会做这样的事。”
“既然是璞玉,庭主又为何叮嘱在下不给予他特殊关照,任他被顽徒欺辱?”
张怀孟从树梢轻轻一点,身体像一只轻盈的燕,悄无声息地落在了地面。
他掸了掸身上的落尘,低头沉思了片刻:“我未入道前曾是个为功名奔波的书生,当时读过一本书,上面说打造一把良弓,需要历时一年,在每个季节运用不同的工艺,经‘冬析干,春液角,夏治筋,秋合三材,寒奠体,冰析灂’六步,方能成事。如果急于求成,在时间或步骤上有任何差池,制出的弓便‘斫挚不中,胶之不均’,一折即断。”
伍延愣了愣:“我不曾了解弓的制法,未料想造一支弓竟也要历经如此繁复过程。”
“这个故事重点不在制弓,而在育人。”张怀孟说,“意指打造经天纬地之才就不能试图为他提供捷径,哪怕是蹉跎折磨也只能听之任之,这点在温斐身上也是一样——他没有一点剑法功底,想从零熟练一百一十一式逍遥剑要么得是天纵奇才,要么得借助心法。而激发心法这股力量,就必须要这少年展露出磐石般的意志,彰显不死不饶不休的执着。若非予之逆境,如何能够如此?”
“路是他自己选的,”张怀孟淡淡说,“我们只是作为育人之人,看着他走下去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