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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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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上纹绣花样的衣裳,算是经过了初选,正儿八经投拜入门派修行了。
冬枣和连翘不必再蜗居于杂役的瓦舍,搬去了三人一室、窗明几净的文若亭,这里距离习剑的演练场更近,地方更为宽敞。冬枣他们的任务就是每日同旁的试训者一起,跟随长老诵经练剑,再不必担忧旁的琐事。
正如引路人口中所说,逍遥山庄的确是“一级有一级的规矩”,壁垒分明。试训者除吃饭住宿与待役弟子相别,教学上亦有区分——教导待役弟子的是更受分庭主张怀孟器重的伍延长老,而教导试训者的则是另一位钱长老。每天上午,待役弟子固守东演练场,试训者踞在西场,冬枣和连翘与温斐只能遥遥相望,却无缘近身。
唯一能促成试训者与待役弟子产生交集的,是每日的比试。
逍遥山庄不允许弟子间打架斗殴,但不禁止正常的切磋交流。每日下午,无论是待役弟子还是试训者都会聚集在一起,在演练场正中比试剑法。比试中每次上场两人,其余人可以围观,也可自行琢磨未消化的招式。一般而言,发起挑战的都是试训者中的佼佼者,他们勤学苦练便是为了追上资质过人的待役弟子,所以常会通过比试来查验自身水准。
温斐和冬枣他们抱着剑,看场中剑影绰绰,面色阴沉。
“走吧,”温斐攥紧了剑柄,转头离开了围观的人群,“练功。”
冬枣和连翘立马跟上,沉默着往人少的地方走去。
他们三个的日子都不大好过——别的弟子多少是有剑法功底的,只是水平有高下差异,而他们三人则如同白纸,连基本的砍劈斩刺都做不利索,无形中受了不少白眼,教学中只能站在队伍最末。
其中,温斐的压力又是最大,作为待役弟子,他身边尽是些剑法不俗的人,对比之下便尤格格不入。更糟糕的是与他不对付的九方连拓在待役弟子中却人气颇高,一来他是九方漠的儿子,且身手不凡,二来他出手阔绰,时常把助力修行的的名贵丹药大方赠人。这两点为他招揽了不少狐朋狗友,这些人聚在一起,除了嬉笑练剑,平日最大的消遣就是挤兑温斐。
伍长老授课时,总是有几个身材异常魁梧的弟子堵在温斐前面,他挪一挪,那几人便跟着挪一挪,阻得他根本看不清剑势;到了膳房,但凡温斐用汤羹一类的食物就免不了会被人“一不小心”碰洒,他接连三次被泼了一身汤水,后来选择只吃饼、馒头一类食物;他的物品也时常被人动手脚,有一次温斐被支使去清理桩靶,回来刚一握剑柄便被刺得满手是血,细看方知有人用胶在剑柄上粘了一圈纤细却锋锐的小针。
对此温斐却只有忍耐,他已经不是温府高高在上的小少爷,他的自尊和傲慢在这里无处容身。当温斐向伍延说明九方连拓所作所为的时候,这位长老一面翻看经书,一面头也不抬地问:“有证据吗?”
温斐竭力压抑怒气,把粘着细针的剑递了上去:“这可否算数?”
伍延掀起眼皮扫了一眼剑柄,慢条斯理地翻一页书:“当然不算,几根针而已,你自己也可以黏上去栽赃九方连拓。”
温斐愣了片刻,一言不发收回了剑。
他明白了,伍长老站的是九方连拓那一边,无论他有没有证据、证据是否确凿,结果都一样。
“知道了,弟子告辞。”他哑声说。
“逍遥山庄是凭本事和血统说话的,”温斐刚一脚踏出门槛,伍延的声音便在背后道,“你改不了自己的出身,只能靠手里的剑。”
温斐跟不上伍延的授课节奏,但幸运的是他有一个“小”老师,齐冉白天不好在九方连拓面前与温斐交往过密。等晚上天黑后,他会私下找到温斐一干人,在空旷无人的演练场一遍遍指点他们练习最基础的动作。
冬枣摸了摸自己的手,绷带下面是血泡,可是温斐比她还要辛苦。他不提自己遭遇了什么,一天天瘦削下去的脸庞不言自明。前一晚温斐也是练功到最晚才离开,冬枣记得自己练着练着睡着了,他把她背到了文若亭门口,后来是神志不清地被连翘拖上了床。
场中二人交锋正酣,衣上绣有双花的青年手腕翻转,剑走龙蛇,轻盈地钻营过几道防线,正点中单花试训者的空门处,试训者躲避不及,一剑匆忙格挡,“当”地一声,剑剑相拼,一道银光飞了出去。
“好!”围观者一片喝彩,待役弟子收起剑,满面春风。那不慎将剑脱手的少年则脸色青冷,行了个礼,灰头土脸地下场了。
“这就是试训者里拔尖的水准?”一个身着双花服的青年笑道,“怕是练到地老天荒也难给我们待役弟子提鞋。”
人群自动分成了两拨,左边统一是纹绣双花的待役弟子,各个脸上皆喜气洋洋;右边则是试训者,气氛沉闷压抑。
九方连拓站在左边的人群当中,正随着旁的弟子一起闹,眼角不经意地扫到了往旁处走的温斐,笑容凝住了。
——冬枣就在温斐身边,这女孩从不曾正眼看他,却对这个连剑都拿不稳的破书生情有独钟。她时不时抬头看一看温斐,神情中满满都是崇敬与爱慕。
九方连拓好像被毒蛇咬了一口,心里一股火腾地烧了起来。
“这也不一定。”他阴声说。
“众所周知,我们待役弟子当中有颗老鼠屎,哪怕是水平最次的试训者也能把这人给揍趴下。”
所有人都知道他指的是谁,一排目光不约而同地钉向了温斐的后背。
“温斐!”九方连拓一念转过,高声道,“我要和你比试!”
温斐站住了脚,他转身,漆黑的眼睛看着九方连拓:“为什么?”
“互相切磋呗!”九方连拓抽出自己的鎏金剑,当下所有人都穿着一样的衣服,这柄剑俨然已经成为彰显他尊贵身份的最显著佐证,“朝会上你不是自己夸下的海口,说‘做得到’么?现在我赏你个切磋比试的机会,你难道想当缩头乌龟?”
温斐冷冷地看他。
“哈哈哈,这小子没种,我看他肯定不敢!”
“废话,上场也只有丢人现眼的份儿。”
看好戏的不止九方连拓的拥趸,方才被待役弟子教训过的试训者也从温斐身上找回了信心,这会儿都叉起了腰,鄙夷地看着温斐。
“按照门规,同级弟子提出比试,另一方不得拒绝,有伤病者除外。”九方连拓不怀好意地笑笑,懒洋洋地拖着调子说:“敢问温兄,你是伤了还是残了,或者说是有病了?——哦,我看出来了,你多半是害病了,害得是怂病,这病无药可医,杏林谷的掌门也救不了你。想治只能靠重新找亲娘投胎了!”
和九方连拓相熟的几人都哈哈笑了起来,惊得树上的鸟雀纷纷振翅。
“哎,别忙着笑。”九方连拓摇摇头,“你们有所不知,这位温斐兄可是私下里单独和我强调过,举荐他的可不是什么喻臻,而我们逍遥山庄的娄掌门。现在他遮掩锋芒,指不定是藏着什么大杀招啊!”
双花弟子中有一人名为卢胜,因九方漠中间牵线才得以入拔逍遥山庄,因此做九方连拓的狗腿十分忠心,当下笑道:“这家伙芦苇杆似的身板还能藏着杀招?我看别是往地上一蹲哇哇大哭,来一通‘水漫金山’,那可就不好看喽!”
几人又是一通狂笑,一副乐不可支的样子。冬枣气得浑身发抖,却怕贸然说话触了门规反牵连温斐,只好死命咬着牙,把珍珠似的贝齿咬得格格直响。
温斐沉默地返身走回人群正中,他面上没有什么表情,然而那双眼睛里黑沉沉的,像蓄满了一池死水。九方连拓对上这双眼睛,纵知温斐在他面前不堪一击,不知为何地,竟有些心慌。
温斐站定,拔出逍遥山庄分发给普通弟子的统一佩剑,淡淡道:“来吧。”
围观者多是九方连拓的亲信,他们毫不怀疑这场对决的结果,有人兴奋地吹起了口哨。
九方连拓潇洒地笑了笑,这笑还未结束,眼中寒光一闪,他突然动了。
鎏金剑咆哮一般划空刺向温斐,剑比声音更快。九方连拓用的不是伍延所授的本门剑法,那剑法意蕴无穷,但杀意太浅,这变招的九方剑才是他用得最得心应手的。第一招顺利刺出,能留下温斐一命,同时也能废掉他一条臂膀。
一道银白的光在空中划出一个漂亮的弧线。
九方连拓化身成了一只疾行的鹰隼,凶残地扑向温斐的右翼。
站在一旁观战的齐冉脑门急出了薄汗,没人比他更了解九方连拓的剑,这一招乍看平平,却极其阴毒,他不由喝道:“退!”
几乎在此同时,温斐向后疾撤数步,身体后弓,剑猛地斜刺,“砰”地一声挡住了雪白的剑刃。
这一击的力度非同小可,温斐整半条手臂都是麻的,但险而又险,他防住了这一剑。这不是因为他反应快,也不是因为运气好——齐冉教他的第一式,就是专防九方连拓“隼杀”的这招“伏虎”。
众人皆倒吸一口气,比试时越斗越恼,导致场面失控的情况先前也发生过,上来就用毒招的却很少见,人们一时都忘却了立场,忍不住替温斐捏了一把汗。
他们惊异于这一剑之狠,同时也惊异于温斐居然防住了这一剑。
九方连拓眼神阴森地瞥了一眼齐冉,剑疯狂地向温斐劈扫而去,温斐体力难支,格挡了七八剑,最后在对方使出一记挑刺时再也抵挡不住,脱力倒地,手中的剑落在了一丈开外。
对方剑已离手,这时如果再以剑攻有违关于比试的门规。但九方连拓仍旧觉得不过瘾,索性把自己的剑也丢弃一旁,狠狠地往挣扎着试图站起来的温斐肋间猛踹几脚——他自幼练功,腿法遒劲有力,能只靠腿将水盆粗的槐树拦腰踢折,刻意使劲踢温斐这样的初学者,其效用可想而知。
九方连拓刚出一脚,温斐的脸立刻白了,他五脏六腑好像被全数震成了碎片,骨渣和血肉混作一团。他还没有完全失去意识昏厥过去,只感觉自己的嘴不听使唤,不住地在往外吐脏兮兮的血,面前九方连拓狰狞的脸模糊成了一个黑色的轮廓。
他还听见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在撕心裂肺地喊叫。
冬枣在喊“住手”。
冬枣使劲地扒着要冲过去,但前面站着的是李氏兄弟,这二人魁梧如牛,双臂一拦就是一道她和连翘无论如何也越不过的铁壁。
九方连拓一连踹了几脚,直到把温斐踹得滚出老远才气喘吁吁地停住了。他转身看疯了一样的冬枣,恶毒道:“我用手了么?对付这样一个废人需要用手么?”
冬枣身上寒得犹如一块刚从北境雪地里刨出的冰棱,连翘紧抓着她的手臂,却给不了她一点点热度。他擦了擦自己的泪,忽然发现冬枣这次竟然一滴泪也没有掉。
她只是浑身颤抖着,直直地看着歪倒在地的温斐。
——温斐生平最爱干净,他身上总是纤尘不染,冬枣拍拍土就能坐的地方他要拿块帕子左抿右抿,非把石头块擦得连蚂蚁站上都得打滑才肯屈就。练功如此辛苦,他的白色功服从不见脏,永远干干净净带着浅浅皂香。
——若非亲眼所见,谁也不会相信躺在地上的这个人是温斐。他的脸上,头上,衣服上,全部都是血和尘土,再也看不出他的好看了。
冬枣止住了挣扎。她望向九方连拓,声音嘶哑:“你到底停不停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