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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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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你今后的住处。”一个身穿白色练功服的年轻男孩引着冬枣穿过迂回连廊,来到一处简陋的瓦舍房,指了指地上空着的两个铺位,“另一张床留给你的朋友,待会儿他从医馆回来也住在这里。”
冬枣穿着与男孩类似的衣裳,她骨架瘦小,着未经裁量的统一制式服装走不上两步便要停下来紧一紧衣带,于是在腰间系了一条麻绳,看起来上下都鼓囊囊的,只有腰细得可怜。
这间屋子不大,西面墙上开了一个脸盆大小的窗,南面角落有一只木架,一套细瘦的桌椅,地上是四个平行摆放的床,每一张都又窄又短,冬枣怀疑躺上去翻个身便会掉下来。四张床中有两张是空的,另两张铺着灰色的粗布,下面没有床褥,看得出床板的棱角,上面摆着同样破旧的枕头。窗棂透入的一缕阳光下,无数尘埃游离飞舞。
“……这儿都是混住么?”冬枣搂紧了自己的小包裹,“那我家……和我一起来的那位公子呢?”
男孩把装铺盖的包袱放在空床板上,冷淡地说:“逍遥山庄男人多,女人少。干起活来不分男女,吃住也一样。至于和你一起来的那个人,五长老已经把他安排到了木香台。”
“木香台是哪,那里也这么简陋吗?”冬枣急忙问。她的心不由自主揪了起来,这样的地方她一个受惯苦的人尚且觉得寒酸,从小锦衣玉食的温斐又如何适应?
男孩嗤笑一声:“怎么可能?逍遥山庄一级有一级的规矩,我们这样的杂役才会睡窝棚,待役弟子能睡干净厢房,若是名门之后、正式弟子,则住宽敞厅室,再往上的长老、分庭主居住的地方简直和神仙没什么分别。你以后就知道了,真正入了门才有像样地方睡。和你一同来的那个书生被伍长老定为待役弟子,吃住都要比你好上十倍,哪用得着你操心?”
他低头去看这女孩儿的反应,新人受差异对待难免心有不平,嫉妒不满的嘴脸他已经看过太多了。然而出乎他的意料,面前的小姑娘竟然似是欣慰地笑了。
“那就好。”她说。
男孩搞不懂她的脑回路,摇了摇头:“每月15日,即三天之后,会举行接纳新弟子的朝会,到时候对你们正式分定等级,然后才能开始修行。在此之前你哪里都不许去,三餐时间会有钟声,你要认真听好,钟声响够三下出门等待,响够四下跟从其他杂役到伙房用餐,记得跟着队伍走,千万不要乱转。”
他说话时一脸严肃,冬枣也被他带的有些紧张:“那万一数错了怎么办?”
“数错了就要挨罚。”男孩不客气地说,“其实很容易区分,中阶以上弟子已经辟谷,无需进食五谷杂粮。钟第一次只响一下,是提示初阶弟子;第二次两下,是提示待役弟子……以此类推,第四次时会响四下,这才是杂役的吃饭时间,习惯了就不会数错。还有就是出门记着看旁人的衣服,像我这样胸前背后绣着一瓣玉兰花的是杂役,两瓣的是试训者,再往上依次是待役弟子、初阶弟子、中阶弟子、高阶弟子、长老、庭主和掌门。只要你身边是穿着同样衣服的人,就说明没有走错队伍。”
冬枣听完感觉头大如鼓,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前胸,那里空空如也,一片花瓣也没有。
“没有被正式分定等级的话就没有门徽,暂时就和杂役们算作同等级别。”男孩对她解释道,“我还有事要忙,你就在这里等着吧,以后这样无所事事的机会可再也难寻了。”
冬枣看他要走,“哎”了一声:“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杂役和试训者是没有名字的,”男孩站住了,声音冰冷,“只有代号。”
冬枣愣了一下,她没有反应过来这二者有什么区别。
“我的代号是‘引路人’。”男孩最后说,“想记就记着吧,但也是没有意义的。”
他把冬枣一个人留在了冷冰冰的屋子,转身走了。
冬枣简单地收拾了床铺,托腮望着那一点点大的窗。逍遥山庄的落日和外面没有区别,红彤彤的,照得瓦房前面的石板泛着暗红的光。好像和外面一样还在过夏,可是屋内却阴潮潮的,很冷。
这时“当”地一声,山庄荡起了第一声响钟。
冬枣跳了起来,她饿极了,出离边境的一个月里她没有吃上一顿像样的好饭,现在她想吃热乎乎的米粥,放点小葱和咸菜,最好还能有大块的肉和香喷喷的面点。
可第一次钟响过了很久,冬枣快要等睡着了,才响起第二次,等到第四次敲钟,天已经黑透了。冬枣饥肠辘辘地出了门,跟着身上纹绣一瓣玉兰花的人们一同排队迈向露天的伙房。轮到她时,只有冷透的面饼和剩菜汁。
她吃了一个饼,想起被送到医馆尚未回来的连翘,悄悄往口袋里又揣了一个。又茫茫然地跟着队伍往回走,禁不住想:公子吃过了么?他吃了些什么?
逍遥山庄的医馆有专擅治疗的修士坐镇,一个下午的功夫便缝合了连翘长久未愈的伤口。等冬枣回去,他已经在那间小房间里等着了。医馆的修士大约是用了什么了不得的玄术,据连翘说,他看到蜘蛛一样的金色虫子织网一般在伤口来回吐丝,结成了与原肤质一样的纹理,伤口迅速地恢复原状。那修士还特意叮嘱,这种手法只能治愈外伤,骨头上的挫伤仍旧需要长久修养。
冬枣心中一动,追问道:“这修士一定是及其擅长玄术的了,你有没有问过他使死人往生的法子?”
她看着连翘露在外的小腿皮肤,原先溃烂的地方已经看不出痕迹,摸上去也无异常。
连翘被她触碰,中电似的慌忙缩回腿,红着脸低下了头:“没有。”
冬枣先是有些失落,后来垂头丧气坐了一会儿,又觉得烦恼也是无益,转而安慰自己:在逍遥山庄还不知要停留多久,想打探总还有机会的。
两人默默无言地各自想心事,约过了一个时辰,同屋的人也回来了。这两人都是杂役,他们看见冬枣和连翘似乎一点也不觉得奇怪,好像他们本来就属于这间房间一样。其中那个更年轻的男子多打量了冬枣两眼,便一语不发地躺上了床。不多时,房间里响起了此起彼伏的鼾声。
冬枣裹着毯子,迟迟没有入眠。她身体上明明已经疲惫到了极致,可脑海里像是有一根绷紧的弦,完全不允许她放松自己的身体和意志。她看着床边倾泻的月光,想起以前月光清亮的夏夜玉萍常常就着月色缝制衣服,口中念叨童谣哄她入睡,时不时摇动蒲扇为她驱赶蚊虫。那时候只嫌玉萍的儿歌太老旧,嫌弃她摇动蒲扇会掀起令人烦恼的“呼呼”风声,可现如今,过往已如同天上的清月一般,可望再不可及,成了一个只能由她独自回味的旧梦。
两行泪无声地顺着冬枣的脸颊滑下,她不知道哭了多久,后来感觉到身上又被人轻披上了一条被子,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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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拘禁在瓦舍的三日枯燥又漫长,冬枣和连翘除了必要的进食和盥洗哪里也不敢去。他们渐渐意识到,这个名为“逍遥山庄”的门派里或许最欠缺的就是“逍遥”二字:处在此地,所有的人与事都在一个看不见的轨道上有秩序地运行,大到修行练功,小到吃饭着装,绝不可逾距半分。在没有人一一说明情况的前提下,他们尽管焦虑不安,却也无法有任何动作。
好容易忍耐到朝会这天,二人一早便没了睡意,天不亮便梳洗一新,等待新的指示。
来接应冬枣和连翘的仍旧是那日自称“引路人”的年轻男孩,他熟练地引着冬枣他们在连廊中穿行。逍遥山庄仿佛一个庞大繁复的蛛网,这些迷宫般的连廊是蛛丝,串着各处地点。在数不清转过多少个曲折的岔口后,一行人来到了一个巨大的山形殿堂。这座伟岸的建筑由坚固的花岗岩垒制,中央的尖顶直插云霄,仿佛要触碰玉一般的天空。
“引路人”带他们走到台阶跟前,停住了:“杂役不能进入朝殿,你们自己上去吧。”
冬枣仰头看那着面前的台阶,阶梯长且高,她看不到尽头之上是什么样的风景,这样仰头望上一阵就觉得脖子发酸。
“走吧。”连翘说。
阶梯漫长,他们互相搀扶着爬到了顶端。踏上最后一层台阶,冬枣立刻感受到一种逼人的气势:四周墙壁森森,这大到可以跑马的巨大平台被全数笼罩在高墙的阴影里,墙壁好像随时都会迎头砸下,唯一的光束来自建筑正中央镂空的尖顶,影影绰绰的光投在地上,形成一个光影交杂的矩阵。
有其他的人陆续涌了进来,人群自觉地按照衣服上的花瓣数目分成了不同的队伍,沿着阶梯一一走向紧贴墙壁的位置。像涨潮似的,转眼间,整个朝殿各个楼层被井然有序的队伍围满了,眼尖的冬枣看见,缀在末尾的是一个熟悉的身影。
“公子!”她忍不住低低地叫出了声。
温斐看见冬枣和连翘,快走两步,将他们拽到了一旁:“这边来。”
他们刚在靠近入口处站定,低声交谈的人群忽然静了。
冬枣大气也不敢出,肃穆中,一行人走进了殿堂。为首之人长相平庸,然而气度凌厉如刀,冬枣看清他身上纹绣一朵盛放的玉兰,细细查数,竟有八重花瓣。而拥簇在他身边的另两人也都面容威严,衣裳上各自绣着七瓣玉兰,其中一人正是初入山庄时便见过的伍长老。
这三人一入场,气温好像陡然降至了冰点。他们走向殿堂深处,坐上那里的品字形高台,居高临下地望着下面的弟子。
“带上新人。”伍长老坐定,喝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