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堕尘》弗奉

16、第 16 章

　　九方连拓的脸像是结了一层寒霜，登时冷了下来。

　　“九方公子都看到了，”温斐悠然道，“您所提条件虽然诱人，这两人却都倔强得不肯变通，所以还是算了吧。”

　　说着，他做了一个“请”的动作。

　　“慢着。”九方联拓瞟了温斐一眼，他的瞳黑白分明，往往只有孩童的脸上才能看到这样干净明亮的眼睛，但长在成年人的脸上，不见天真，反有几分怪异。“是做奴才的的说了算，还是你这做主子的说了算？”

　　温斐身子滞了滞：“九方公子眼里，主仆关系就意味着绝对服从么？”

　　“有趣，”九方联拓冷笑道，“我们九方家宾客万千，个中有顶尖修士，也有凡人，见过这么多人，还从没听说过奴才能骑到主子头上的，今天真是大长见识。”

　　温斐听罢毫无怒意，只淡淡道：“不才，公子请回吧。”

　　九方连拓眯起眼睛，唇抿成了一条直线，他仍不肯轻易离开：“我再问一句。这小姑娘，你到底给还是不给？”

　　冬枣跪坐在连翘旁边，眼睛巴巴地望向了温斐。

　　“果真是贵人多忘事，阁下年纪轻轻怎么就记性如此不好。”温斐淡淡道，“这姑娘刚刚已经说了不肯，我当然不会强迫她。”

　　“好，很好。”九方连拓捏了捏指骨，狠戾的表情在他脸上一闪而过，很快又转换成一副别有深意的笑脸，“希望我们以后都不要后悔。”

　　九方连拓当天没有再找茬，但次日一早，便催动齐冉加快行进步伐，三匹马如同闪电般地急奔，一个时辰不到便将温斐一行人远远甩在了身后。温斐他们快马加鞭地追在后方，眼睁睁看着前方马匹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连扬起的沙土也看不见了。

　　大漠中容易迷失方向，没有人指引，温斐他们不敢贸然行进，等太阳落山后，便停下了车子，静静等待阴云散去，好参星而行。

　　冬枣安顿好连翘，利落地跳下马车，她以前便是个手脚麻利的姑娘，厨房里洗刷、升火、打扫都做得很好。这段时间里她自然地担负起了做饭的任务，眼下点燃篝火，专门为连翘热了热干粮，又捧了一碗炒面来到了温斐身边。

　　“公子，”她递上碗，“你一天没吃东西了，我们还要赶路，再这样下去会吃不消的。”

　　温斐接过碗，无声地望向了远处，过了会儿，他像是倦了，收回目光浅浅地抿了口水。

　　冬枣看得出温斐有心事，他面对自己和连翘从不多话，但心情低落的时候会更沉默。他的眼睛总是望着遥远的地方，像离开家很久的人，眺望自己再也回不去的故乡。

　　也许他们的确是回不去了。

　　这个念头莫名在冬枣心头一闪，把她自己也惊了一跳。

　　“冬枣，”温斐忽然说，“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

　　冬枣还沉浸在先前吓唬自己的惊讶中，反应过来温斐的问话，她情绪一时有些复杂：“……公子是指没有把我送给九方公子么？”

　　“不，九方连拓品德不佳，我从未打算让你跟随他。”温斐扶着额头，瞥了眼马车，“我只是……担心连翘的伤势。”

　　冬枣垂下了眼睛。没有林先生的丹药，连翘熬得很艰难，他这一整天都是醒着的，脸色苍白，他说自己不觉得困，但冬枣知道，那是因为他身上的伤口太疼。可是他一直都忍着，一句抱怨的话都没有说。

　　温斐拨弄着手中的碗，好像那不是一个盛饭的容器，而是格外值得玩味的器物：“如果当初留在曹州，我们还可以过无忧无虑的日子。觉得温府太闷，也可单独购置一栋宅院，带你们两人研墨写字，吟诗作赋，过寻常人家的日子，究竟为什么没有那么做呢？”

　　“公子，我们已经走了。”冬枣凝视着他，低低地说，“没有‘如果’了。”

　　温斐沉默了一刻，点了点头：“你说得对。”

　　他重新审视冬枣，这一路颠沛使她瘦了不少，原本尖俏的下巴更尖了，眼睛也显得更大了，女孩儿像一只娇美的小白花，也难怪九方连拓会对她动歪心思。但更让温斐觉得惊讶的是她的气质，跟随骨架和轮廓一起明朗的还有一种更加锋利的东西，她眼神里的笃定和倔强像经磨砺的刀刃，每到关键时刻或温斐面临动摇，这一面便倍加地明显。某种程度上，她或许才是推动这辆马车不停向北的动力。

　　“公子在看什么？”冬枣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我脸上有东西么。”

　　“没有。”温斐淡淡一笑，“只是发觉你瘦了，该多吃些。”

　　冬枣失神片刻，随即脸上泛起了酡红，温斐很少对她这么温柔，这令冬枣感到很不真实，同时又有点难言的娇羞。

　　“星星出来了。”温斐没留意冬枣的神情，正色道，“再走一段，迟些休息。”

　　.

　　或许是运气好，或许是前方的齐冉和林先生使了巧法，三人后面虽说行得艰难，但并没有碰上兀鹫群那样可怕的情景。经过多天的日夜兼程，安全来到了北昆仑境。

　　北昆仑境没有任何的标志性建筑，然而来者一看便知，此处就是目的地了。

　　喻臻先前与温斐聊天时说到过，昆仑边境无水，但由于气温较低且空气干燥，冻土常年不化，落下的冰雪自然积聚成了沙一般的雪海。当看到平地间黄白相参，沙与雪相互交融，便是入了北昆仑镜。

　　温斐环视四周粗盐般被风吹起的雪粒，朝掌心哈了一口热气。他担心冬枣承受不了如此寒冷的温度，决心快速通过，于是用力抽鞭，直奔视野中可见端倪的圆形湖泊。

　　马车在湖边停了下来，温斐匆忙地跳下了车。

　　他们跋涉半年终于来到了神秘的修行地，温斐感觉自己的心剧烈地跳着，不知是兴奋或是忐忑。他不住地望远处的雪，再回头看身边的湖和树，仔细地与当初喻臻交待的话语做对比，生怕遗漏了什么。

　　在这寒冷的冰天雪地里，湖面没有结冰，水面碧莹莹的，如同一块上好的美玉。但凑近看一眼，却能把胆小的人吓破胆——水仿佛是透明的，下面是不见底的深渊，巨石如同狼牙交错，险峻非常。湖中央是一棵三人合抱粗的巨树，温斐猜那大约就是传说中的椿树，树叶繁茂旺盛，绿意盎然。

　　好像以湖为界，便不再是严冬，而是温和的春天。

　　温斐拿出喻臻给予的令牌，深吸一口气，掷进了湖里。

　　木做的令牌入水后袅袅化成了一缕烟，片刻后，烟雾散尽，出现了一只巨大的仙鹤。温斐目瞪口呆地愣在了原地，等那鹤扑闪着翅膀向他鸣叫，才意识到这便是喻臻口中的“引路人”。

　　三人把行李安置到了仙鹤的脊背，人也跟着坐了上去。

　　鹤扇动翅膀，缓缓向下飞，温斐先是惊异于他们竟能呼吸自洽。然而伴着飞行继续，恍然发觉原来那澄澈青碧的“水”并非水，而是一层雾，穿过薄雾与悬崖，便是一片广袤的土地。

　　——这就是逍遥山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