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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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兀鹫群飞得极快,眨眼间,温斐他们便陷入了一个密不透风的巨幕,鸟翼交叠漏下的光只有铜钱大小,头顶铺满了无数锈红羽翼,偶尔尖刀似的亮光一闪,那是它们锄头一般的巨喙。
这些兀鹫像商量好了一样,飞到石林上空,一只只落了下来,仿佛上天凭空向地面撒了一把暗红的棋子,一时间,密密麻麻到处都是目光狠戾的巨禽,把温斐三人牢牢围在了正中央。
温斐轻轻抽了口气:“都到马车那里去。”
他的话没有得到回应,另外两个人已经发不出声音,身体不约而同地哆嗦着。
这时,距离他们最近的一只兀鹫发出了一声刺耳的鸣叫,紧接着,另一只也跟着叫了起来,叫声仿佛会传染,一时间,整座石林里处处回荡着令人头皮发紧的嘶鸣。气势如同千军万马,然而其气氛之阴郁恐怖,又似有万鬼同哭。
“还愣着干什么?”温斐舌尖抵住上颚,两只手各自往冬枣和连翘身上拍了一把。冬枣被这一掌拍醒,顿时脚步飞快地往后撤。可连翘却像是被吓傻了一样,雕塑一般地静立着。
“连翘!”温斐又低喝一声,见连翘仍一动不动,夺步上前,扯住他的后衣领便飞速后退。可两人前脚刚撤回马车,后脚一片兀鹫已飞扑而至,一双如钩的利爪探向了连翘的小腿。
“砰”地一声,旷野中响起了第二声炮响。
火炮一击即中,兀鹫哀嚎一声将连翘摔回了地面,人从一丈开外的高度落下,连翘的嘴角渗出了血渍,被鹰爪抓过的两条小腿处血肉模糊,鲜红的血不住地往外淌。
但没有人来得及去搀扶他,冬枣飞快清理炮膛,温斐填充弹药,第三弹蓄势待发。
炮响一声接连一声,巨鹰受火炮震慑,扩成了一个范围更大的圈子,它们既不敢轻易靠近,也不肯就此离去,始终不远不近地观察着。
温斐和冬枣的手都被炮筒烫出了泡,谁都没有心情抱怨什么。
两人心中有着同样的忧虑:弹药只有10发,再打下去,就要陷入弹尽粮绝的绝境了。赤手空拳击退一只这样可怖的巨鸟已是痴妄,而这里有几千只兀鹫层层包围。
“当初还是该决绝一些。”温斐观察着四周,目光阴沉,“拿绳子捆着你,也好过带着你们两个来做鸟食。”
他竭力想让语气听起来轻松点,但话中的绝望根本无法遮掩。
他为什么要来?为什么不自量力?为什么同意了冬枣的无理要求还要带上连翘?
一个只懂舞文弄墨的书生,竟然想带着两个半大孩子横穿北境,他根本保护不了任何人。最无辜的是连翘,一刻钟前这个男孩还想着回家,现在他被兀鹫凿穿了腿肚子,浑身是血地躺在三步之遥。
要不了多久,他们都会面临同样的下场,被摔死在石林,皮肉默默地腐化变质,被兀鹫拆吃入腹,最后成为一捧肥沃野草的土。没有人会知道他们生命是如何平淡地终结在了这里,遥在曹州的温家人偶尔提起,也只会以为他们奔赴了一个痴心狂妄的梦。
“我们还没死。”冬枣喃喃地摇头,“我还没有打听到让娘往生的秘书,不能死。”
女孩满手水泡,脸上尽是灰渍,眼神却灼灼如火。
“不能死。”她咬着牙说。
温斐愣了一下,片刻,笑道:“好一个不能死。”
他环顾虎视眈眈的鹰群,咬紧了后槽牙:“管它是妖魔鬼怪还是普通凶禽,不到最后怎么知道没有生机!”
冬枣眨了眨眼睛:“……妖魔鬼怪?”
她把手探入怀中,摸出了一个潦草布条,正是喻臻临别前所赠之物:“那这是不是管用?”
温斐看着布条,想起喻臻所说驱除邪佞一事,眼前一亮:“或许。”
忽然,“嗡”地一声,玄铁破空的声音在两人耳侧一划而过,一只箭擦着温斐欲拿布的手掠走了那张布条,等两人回神,符咒已被黑色长箭牢牢钉在了他们身后的车板上。
温斐的手背火辣辣的,他赶忙查看冬枣,见她不曾受伤,这才喝道:“谁?”
太阳几乎完全沉了下去,只在西边留下了一点淡金描边。须臾间,所有的兀鹫仿佛突然石化了,温斐巡视一圈,见它们全部保持着同样的姿态,一动不动地伫立在石块上,就好像它们本身就是这诡异石林的一部分。
“好像……有声音……”冬枣犹疑着说。
温斐屏息静听,在耳畔灌了水一般的混沌中,终于分辨出了一丝幽微的笛声,这声音缥缈空灵,宛如月影清晖下扁舟游荡,况味悠长恬静,让人不觉心情为之一快。
可这里为什么会有笛声?
难道兀鹫会吹笛?
温斐险些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他稳了稳神,辩出了笛声的来源,举目眺向了西南方。
一团模糊的影子渐渐靠了过来,距离太远又时值黄昏,使人无法分辨即将到来的究竟是什么。冬枣紧张地抓住了温斐的手,她的手冰凉凉的,像一条小蛇。
“别怕,”温斐对她又像是对自己说,“能射箭的不会是怪物。”
见来人尚远,温斐俯身蹲了下去查看连翘的伤势,这瘦弱的少年不知何时已陷入了昏迷,只有呼吸间微微起伏的胸脯显示着他微弱的生命体征。
“连翘有事么?”
温斐摇摇头:“外伤好医,内伤难测,他气息微弱,怕是摔下时伤到了脾肺。希望来人中有通医术的高人,好让他得到及时救治。”
说完两人都沉默了。连翘是最没有理由来这里的人,他不仅来了,还第一个倒在了这里。
吹笛者一行终于走近了,温斐和冬枣悬着的心此刻也放了下来——来人的确不是怪物,最前方是两个骑马的人,一位年纪三十上下,面相和善,此时正徐徐吹笛;另一人是个与温斐年纪相差无几的少年,英俊明朗,手中挽着一只长弓。在他们身后,是一匹体格尤为健硕的白马,拖着一辆十分华贵的马车。
两人在温斐他们面前停住,从马背上一跃而下,动作行云流水,一看便知有武艺历练功底。温斐过去对此从不向往,现在经过旅途蹉跎,看见此景眼中满是钦羡。
那吹笛者始终没有停下,温斐自觉搭话不便,便对二人行了个礼,面向马车朗声道:“在下温斐,敢问刚才可是阁下出手制住了这些凶禽么?”
车内传来了一个比想象中要年轻的男声,慵懒道:“温斐?哪的温斐?”
温斐一愣:“江南曹州。”
那个懒洋洋的声音道:“我怎么没听说过什么曹州,齐冉,你听过么?”
持弓的少年对温斐略带歉意地笑了笑,对身后人道:“回少爷,那不是门派,是凡人所住地名。”
温斐稍显诧异:“你们是修士?”
齐冉犹豫着点了点头。
车中人掀开了车帘,露出了一张俊秀的脸。这位翩翩公子模样的少年看上去没比温斐大几岁,看人的表情十分冷漠。他狭长的眼睛自下往上扫了温斐一眼,语气不善道:“林先生,你说此处有逍遥山庄的驱魔咒,我才有功夫干这种狗拿耗子的闲事,怎么现在蹦出来的是个凡人?”
温斐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
齐冉看了一眼温斐,低下头回话:“少爷,这些兀鹫凶残异常,全靠林先生的笛声压制,还是等走出这里您再问吧。”
说罢又道:“林先生修为高深,想来应该不会认错。”
“少爷”冷冷一笑:“吹笛子就没办法说话?修士不是厉害得很么,我看也不过如此。”
吹笛人全然不在意他的冷嘲热讽,仍是以儒雅的姿态站着,口中不疾不徐吹着悠扬的曲调,样子像是完全沉浸在了笛声之中,很有点仙风道骨的风雅气质。
“阁下为何想要逍遥山庄的驱魔咒?”温斐看着那跋扈少年,忽然问。
“符咒有什么稀罕,只有没出息的凡人才会拿这种东西当个宝贝。”贵族少年笑道,“本公子只是以为遇上了本派同修,过来查看个热闹罢了。”
温斐心下一动:“莫非阁下是去逍遥山庄拜师的?”
少年“呵”了一声,长眼上上下下扫着温斐:“你这凡人还挺有眼力。”
温斐抬眸:“看来我们今后或许真是同修,有缘了。”
“哦?”少年饶有兴致地跳下车来,走近了看他从头到脚无一处不显华贵,身上的云锦缀着花纹繁复的金丝,腰侧挂着一把鎏金宝剑,剑鞘嵌满了大大小小的宝石,“你们也是要去北昆仑境?”
“不错。”
“你的剑呢?”
“我没有剑。”
少年哈哈笑了起来,眼中满是戏谑:“来修行,家中连把剑都没有配么?看来一定不是什么上得了台面的家族。”
温斐的脸色变了变,但没有说话。
少年笑够了,兴致勃勃接着问:“你不是名门望族之后,与你同行这两人也不是修士,那是谁举荐的你?”
这少年外貌俊美,眼尾狭长且微微上挑,面相上看风流倜傥、别有风姿,要说哪里有不足,大概就是看上去有些尖酸刻薄,难免给人以心计颇深的印象。
仿佛是在印证着所谓“相由心生”并非全无道理。
温斐毫无温度地笑笑:“我不懂修士中的规矩,所有人路上相逢,都要这么事无巨细地打探一番么?”
“不想说可以不说。”少年嬉笑道,“只是我九方连拓从不做赔本买卖,救回去几个来历不明的人,对我有什么好处?”
温斐盯着少年的脸,与他对视片刻,道:“说也无妨,此人阁下应该不陌生。”
“谁?”
“娄万山。”
少年微微一滞,脸上的笑微妙地变了变:“从未听说过娄掌门亲自举荐弟子,你倒是敢说。”
温斐平静如常:“事无定法,我不知过去是怎样,阁下既然问,我只管道出实情,没什么敢或是不敢。”
九方连拓皮笑肉不笑地端详着温斐,从他神色中未觉察异样,过了会儿又兀自笑嘻嘻道:“开个玩笑,既然以后都是同门,岂能有见死不救之理?兄台不必这么严肃,后面路程我们结伴而行,有我这能干家仆护送,你们再不用为安全忧虑了。”
温斐笑笑:“温某并非忘恩负义之人,九方公子尽可放心,这份恩情我会暂且记下,日后定找机会向掌门详细陈明,重重感谢。”
九方连拓拍拍他的手臂,一幅好兄弟的语气道:“诶,那些无所谓的事以后再说,倒是我这人有时候言语直白,温兄还是不要往心里去才是。”
两人相视一笑,气氛忽而变得十分温馨和谐。九方联拓打了个哈欠,示意齐冉给温斐搭把手,自己则慢吞吞地踱着步子坐回了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