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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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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城第五日,戌时。
跨过边境线的高墙,便是北境一带最后一座山,越山继续北上,地势逐渐平坦,沿途植被也渐渐稀疏,前方已能看到戈壁的影子。
白日里太阳晒得天空几乎纯白,看天空任一处会觉得眼眶发酸,可温度并不高。眼下太阳被山丘的轮廓遮掩了一小半,西风渐盛,树叶哗哗地响着,让体表的冷多了些萧索意味。
温斐往身上搭了一件月白外袍,正要歇息一小会儿,忽然听见头顶传来了一阵叫声。
温斐皱了皱眉头:这叫声尖厉嘶哑,比乌鸦之类要更为沉重粗矿,听起来让人头皮发麻。再借着日光看过去,看清了那原是几只鸟。这些鸟颈子周围有一圈蓬松的浅毛,身上的羽翼则像浸泡过血一般地泛着锈红,喙闪烁着锐利的光泽。
他脑子里蹦出了几个字:北境兀鹫。
越境前,山民叮嘱过温斐,说山北有种脖颈长着白毛的红色大鸟,即北境兀鹫。此鸟极为凶残,旁的鹰鹳吃腐食便不会去管活物,但这种兀鹫体型庞大,仅靠自然腐化的食物难以生存,所以时常捉了活物从高空遥遥抛下,先摔死再叼回巢穴,等猎物腐烂后食用。如若是鸟雀之类的小生物或许还能逃过一劫,人类和牛马则是其最喜爱的储备食材,一旦碰上极易受到攻击。而且由于这些家伙本身有利爪尖喙,又喜欢三五成群出没,如果真的不幸遇上,常人只有快马奔逃这一条生路。
温斐听时颇不以为意,心说躲在车里,大点的鹰又有什么可怕。然而此时,兀鹫飞得更低了一些,他才得以看出这东西的实际个头——这凶禽掐头去尾,仅躯干便赶得上一个成年壮男,翅如长帆,翼展足有一丈半长,眼神凶残狠戾,浑不似禽鸟,更像是长了利爪的巨兽。
兀鹫共有三只,一边唳鸣一边徐徐盘旋,车顶像是浮了一片阴云。
山人常言鹳鹰视力卓群,能从十几里地开外看清一只兔子搔耳朵,盯住一辆马车自是不在话下。更何况现在离天黑尚有一段时间,再往前则是大漠,没有任何树木遮挡的他们无疑如同砧板上的鱼肉。可若想往后退,此道狭窄,又不可取。
温斐活动了下手腕,他习惯拿笔的手经过这些月来的磨砺已经熟悉了驾马车这项工作,可遇见如此棘手的状况还是头一遭,执鞭的手里已经沁出了一层薄汗。
兀鹫又迫近了几分,啁声如同夺命的号角。温斐眉头蹙起,猛地扬鞭在马臀上一抽,枣红骏马踏尘疾行——然还未等他松一口气,那三只兀鹫又影子一般地追了上来。
车里的冬枣和连翘此时也发现了不对劲,冬枣掀开帘子,顺叫声看了一眼头顶,立即哆哆嗦嗦对连翘道:“不好不好,天上有怪物在飞。”
这时,一只兀鹫瞅准空隙俯冲而下,利爪猛然扑向了冬枣探头的窗口,温斐早有准备,控辔一转,巨鸟扑了个空,但“哗啦”一声巨响,车顶的木板已经被锐利的鹰爪撕扯掉了一大片。
遮掩的车厢被唐突地打开了一个缺口,蓝天乍现,一阵风猛地灌了进来。
冬枣与那兀鹫只打了一个照面,这一面之间,鹰的爪从她眼前一闪而过,亮的就像被打磨过的匕首。
“火炮!”前方驾车的温斐喝道。
连翘还在傻愣愣地望着头顶逐渐远去的车板,听见温斐的狂吼方才如梦初醒,赶忙手忙脚乱地去支炮架。眼下情形着实不利,温斐对马匹远不如连翘在行,而连翘对这个铸铁的新鲜玩意儿也是一头雾水,店家向温斐介绍用法的时候他听得懵懵懂懂,现在实际操作起来犹如猴子唱戏,想起哪是哪。
“错了,架子应该这么摆。”冬枣打断连翘的动作,调转了两根短轴的位置,火炮顿时稳当当地对准了天空。
卖他们火炮的店家叮嘱过,这种炮与军中打仗的真东西不能比,杀伤力十分有限,但吓唬猛兽却很好使,炮声响亮,火花四迸。使用的时候要带好耳塞,避免听力受损。连翘架好了炮架,却未寻到堵耳的棉团,持火石的手迟迟没有动作。
“点炮!”温斐又是一声怒吼。他手中一鞭快过一鞭,车已经颠得几欲倾倒,但与兀鹫始终拉不开距离。余光里,巨大的翅膀不时出现,撞击着脆弱的车身。
“别磨蹭了,公子让咱们点炮!”冬枣扶着把手催促道。
连翘还是寻不到棉团,只得叮嘱冬枣:“你捂上耳朵”,又见她两只手严丝合缝地贴在了耳侧,才放心动作。只听“砰”地一声巨响,一团流火猝然喷出,如同游龙一般直窜云霄,火光刺目,惊得几只兀鹫狼狈地四散开来。
车顶被火炮打出了一个大洞,连着被兀鹫撕开的一角,这辆马车的车顶已经缺了一半,尽管如此,车厢内的烟气仍不能很快散去,冬枣和连翘被呛得连连咳嗽。
“装吙药!随时准备第二弹!”温斐喊道。他很少这么扯着嗓子说话,但刚才那的响声震得他耳际嗡鸣不断,他已经无从区分自己说话的音量。
温斐一直担心兀鹫还会再次跟来,然而他这次似乎是多虑了。装好的第二发火药并没有派上用场,马在温斐的驱策下一路狂奔,有路便逃,不多时奔出了丛林,来到了沙漠边缘的一处巨石林立处。
马匹奔行太久会体力不支,他们此行只有这一匹马,温斐不敢冒险。又行数里后,他查看左右,见已经没有兀鹫的踪迹,渐渐把马车停了下来,一行人找了阴凉处原地休息。
几人虽说跋涉已有数月,可还是头回遇上如此惊险情形,都有些魂不守舍,年纪最大的温斐面上依旧沉稳,背后的汗已无声地浸透了衣衫。连翘眼神木木的,仿佛一声炮响不仅夺去了他的听力,也攫取了他的神志。
温斐靠着连翘坐下,把葫芦嘴拧开,给他递了过去:“喝点水。”
连翘接过水壶,昂头咕咚咕咚猛灌几口,他皮肤白皙,但不像温斐那么经得起折腾,经过这数月的风吹雨淋已变成了略暗的小麦色,倒真有点像是一个小小的车夫。
“公子,刚才跟着我们的是什么?”连翘喝完水,擦了擦嘴角问道。
“兀鹫,一种鹰。”
“鹰?”
温斐点点头,“嗯。”
连翘小脸微微泛白,沉默了一会儿道:“我见过鹰,鹰会长那么大么?”
“各地风物不同,北境的鹰与旁处的鹰形态相异并不奇怪。”
温斐说得平静,连翘只是抿着嘴,看不出对这句话是认同还是质疑。
“公子……”静了一会儿,连翘艰难地道,“我觉得这些怪物说不定与那些修仙的东西有关联,而前方还有几百里的脚程,这样下去,说不定还有更可怕的东西在等着我们。”
温斐淡淡笑笑:“你想说什么?”
连翘的手指不停弹敲着葫芦,咬了咬唇:“……还要走下去么?”
“你想回去?”
连翘点点头,又摇摇头:“我想跟你们一起回去。”
温斐哑然失笑,下颌点了点不远处的冬枣:“你能说得动她么?”
连翘怔住了,手不自觉抓紧了葫芦。
“出门前她把话都说尽了,我不跟着,她就要自己闯荡这些门派。”温斐平静地说,“放任她独自面对这些猛禽,我更放心不下。”
他说着站了起来:“这样,我们今夜就原路返回,先把你送回边境线,你还乘着商人的队伍回去。到了记得给我回封信。”
“不。”连翘摇头,“一个人我宁愿不走。”
温斐和他对视良久,末了,低低叹了口气:“连翘,我没有很多时间给你选择,回还是不回,你今晚需要做个决定。”
连翘沉默了一会儿,眼睛望着冬枣的背影,缓缓道:“不回了。”
温斐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无声地笑了笑:“好。”
“公子……那我们今天还要继续走么?还是在这里歇一歇脚?”
温斐抬眼逡巡一圈,夕阳一半入山,天光无限温柔,冬枣正牵着马替它梳理身上的毛发,一人一马背后是凌乱的大小石块,石头并不高,站在马背上便能看到浩瀚的沙海,背后则是来时的林地。对于疲惫的人和马而言,这无疑是个休整的绝佳地点。
但不知什么原因,他看着这些石块有一种怪异的感受,那些风所雕刻的纹路一圈环绕一圈,拼在一起,仿佛映照出一个巨大的图腾,阴森而又诡谲。
温斐视线来回在石块间扫视一阵,说不清这种怪异感从何而来,他随手拈起一块碎石,在掌心抛了一把,沉声道:“继续走。”
“公子!”说话间,冬枣慌慌张张地抛下马匹跑了过来。
温斐拍拍手上的尘土:“慢慢说,怎么了?”
“你们没听见这声音吗?”冬枣一怔,手指指向了天空。
天空如洗,东侧是深蓝,星星和月亮若隐若现。西边连着绯红,云霞淡淡晕开,除了这些,别无他物。
温斐耳鸣尚未完全散去,他看着这样晴美的天空,不解道:“什么声音?”
但下一秒,他放松的脊背忽然绷紧了。
他听见了,也看见了。如浪一般的声音一波波传入耳膜,远处,一片黑压压的云迫近而来。
温斐听清楚了,那并不是浪,而是交织的“啁啁”声——飞来的是成群的巨大兀鹫,这些凶猛的生物裹挟着重重杀气,从四面八方围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