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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

  •   将尽傍晚的时候,冬枣醒了过来。

      她睁眼看着头顶,屋梁很高,一转头可以看到窗子,外面的云被太阳染成了金红色,窗边放了一只青色瓷瓶,里面装着白色的山茶,室中飘着浅淡的香味。

      这不是她平日里住的地方,一瞬间,冬枣有些疑惑。

      “醒了?”温斐的声音道。

      冬枣循声望过去,温斐就坐在床边,手里还抓着一本书,看起来只翻了几页,他的头发不如平时工整,眼睛下面挂着肉然可见的淤青。

      她下意识想问“我为什么睡在这”,但唇动了动,喉间着火似的干疼使她没有说出任何话。

      “快拿水。”温斐忙对守在门口的连翘道。

      冬枣渴得好像一只在沙漠里跋涉了数月的骆驼,看见连翘拿着杯盏过来甚至没顾上奇怪他的眼里怎么那么多血丝,抓起杯子便咕咚咕咚往嘴里倒。

      水是温热的,穿过肠胃时却像滑过了一块冰,平息了她嗓子里的火,也猛地唤回了前日的记忆。

      瓷杯“啪”一声掉在了地上,水洒了一床。

      冬枣哑着嗓子问:“……我娘呢?”

      没有人回答她,连翘转身去拿了一只扫帚,默默清扫地上的碎瓷片,温斐只是沉默着。

      冬枣怔怔地抓紧了自己的前襟。她身上还穿着玉萍亲手缝制的袄子,因为怕她受冷,玉萍把袄做得格外厚,口袋和领口还缝了一层动物皮毛——那是给上一户人家做衣裳时夫人从废旧衣裳上裁下的余料,拼凑在一起只有一个巴掌大,玉萍多熬了两宿赶工才要来这块皮毛。她总说冬枣在长个子,每过两年就要把冬枣的袄子改一改,填上新棉,而她自己身上的那件灰布袄已经不知道穿了多久了,每年添新的只有补丁,棉絮越穿越薄,扯开能看得见人影。

      玉萍的袄子不体面,她不体面的地方又不止是一件棉袄,穷酸在她身上从头铺到脚,让人一目了然,和妇人们围在一起聊天时玉萍惯于躲在人后,以遮掩自己破烂不堪的行头。

      ——一个勤劳的妇人总是能省下些银两为自己添置衣裳首饰,但玉萍把一切好的都给了冬枣,从未想过给自己留下什么体面东西。

      她不体面了一辈子,走的时候也没能换下那件灰袄。

      冬枣胸口堵得喘不上气,她翻身把自己埋在枕头里,枕头上有一股淡雅的兰花香味,但她此时发疯般地思念着的是另一种味道,一种并不算好闻的、略呛人的皂角味。

      温斐注视着冬枣随哭泣起伏的身体,她手紧抓着枕头,只露半张侧脸。下颌呈现一个缓缓收紧的弧线,末端是她尖俏的下巴,唇紧抿。她的脊背单薄如纸,指头纤细修长,这具身上的每一处好像都是易碎的,让人感觉好像一把就能捏断。

      温斐以为自己从来不会心软,在这一刻,却结结实实感受到了心疼。

      温斐想起第一次遇见冬枣,她被那无理小厮纠缠。那时候她眼神怯怯的,看起来像是面对恶犬的白兔,害怕又不知道如何自保。

      如果他走了。

      如果他走了,她又要受人欺负吧。尽管有连翘在,可兴安背后毕竟是邵夫人,怎么会受一个小小的杂役所制?更何况,这偌大的世界里人心险恶难测,豺狼一样的人又岂止兴安一个?

      温斐忽然觉得,所谓呼风唤雨、长生不老,也不过如此。

      “书读得乱七八糟,字写得也一塌糊涂,如果我走了,就凭她这半桶水的本事,还不把玄鸦的招牌砸得稀碎?”温斐梦呓般地自语道,“……还是算了。”

      连翘正在扫地,捕捉到后几个字猛地抬起了头:“公子不走了?”

      “嗯。”温斐淡淡道,“我去让厨房弄点粥,待会儿你把她叫起来吃饭,吃完温书。”

      冬枣昨日高烧不退,睡了整整一天一宿,温斐和连翘就在这里一直守着。这中间温斐到书房里和衣歇息过一会儿,连翘却不曾合过眼。他往日干净的眼白此时如蛛网一般密集地结着红丝,听见这话,疲惫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点笑意。

      但这笑容尚未成型,被子里便传出了一个细弱却执拗的声音:“不要。”

      温斐以为冬枣耍赖不愿写字,不怎么严厉地呵斥道:“书才摹了几页,又想偷懒么?”

      冬枣从棉被里抬起头,哭过的眼睛有些浮肿:“不是说这个。”

      她伸舌润了润干裂的唇,声音渐低了下去:“修行的事,不该就这么算了。”

      连翘愣住了,温斐眯了眯眼睛:“你希望我去?”

      “嗯。”

      连翘抓着扫帚急得直跺脚:“冬枣,你一定是病糊涂了。公子为你才会留下,你怎要赶他走?”

      “我不是赶他走。”冬枣摇头,“我是想……”

      连翘:“想什么?”

      “想同去。”

      连翘目瞪口呆,扫帚“啪”一声掉落在了地上。

      温斐眸色沉沉:“为什么?”

      “修士不是可以呼风唤雨、上天入地么?”冬枣轻声道,“那也有法子让人复生吧?”

      “不一定。”

      “一定。”冬枣说。

      温斐望着冬枣,她那双漆黑的瞳子里如同有连天野火在燃烧,仿佛有多少冰冷的雨水都无法将那火焰熄灭。

      他这才意识到,冬枣其实是个很倔的姑娘,不然也不会被他在学堂捉到两次——如果她不倔,应该早就被自己那苛刻的规矩吓跑了,又怎么会在他身边留到今日。

      温斐的表情变得严峻:“这不是儿戏。”

      “我也不是说笑。”

      “会很苦。”

      “我不怕苦。”

      “喻臻说修行者中逾半数即便累死连经脉也打不通,再怎么修炼也无济于事,”温斐低声说,“如果你就是那一半呢?”

      冬枣楞了一下,手不自觉去摸自己身上的粗布棉袄,动物皮毛已经结成了绺,捻在指尖有清晰的纹路,或许是错觉,绒毛的尖端刺在肉上竟有种钝痛。

      半晌,她声音涩涩地说:“那也要先试过我才会认。”

      温斐修长的手指捏住鼻梁,思考片刻,回道:“抱歉,我还是不能让你去冒这个险。”

      冬枣凄然地笑了笑,忧愁使她脸上的天真淡去了,仿佛一转眼,那个不懂事的小女孩忽而长成了一个大姑娘。

      “我早料想到公子会不肯。”她叹了口气,把自己环进了小小的臂弯里,腿蜷曲着,眉眼低垂,“那我就只能自己去找了——潇湘之南万仞剑宗,北昆仑境逍遥山庄,东海沿岸断海阁,西南腹地杏林谷,喻仙人说的那些地方我都记住了,也许要一年,也许需十年八年,只要肯找总该去得到吧?哪怕有一个门派容得下我……便是一线希望。”

      她还是一副脆弱得谁都可以伤害的样子。但温斐知道自己说服不了她,她是枯荣不尽的野草,那场在她眼中蔓延的火势无从熄灭。

      他唯有让步。

      .

      五个月后。

      冬枣身上盖着一只小毯,仰面靠坐在车里,正午的日光透过车厢的缝隙,在她脸上涂了一层金色的光斑。

      车上坐了三人,除了冬枣,还有温斐和连翘——温斐原本已经和温昌荣说好送他去账房先生那里做学徒,但他执意要跟来,还把自己的行李早早打包装车,温斐只好作罢。

      此处已距曹州数百里,地貌与山水秀丽的南方城镇大有不同。沿途迭起山峦巍峨高耸,树木长得又高又直,风也比曹州要剽悍许多,哪怕是在清晨在外面站上一会儿,脸和唇便会被烈风刮得干疼。

      温斐看了会儿窗外的情景,心事重重地把车帘放了下去。

      这里就是大礼的北疆边境了,再往北去,人烟只会更加稀疏。温斐出行时只带了些简单的替换衣裳和银钱,没有另雇护卫,不过因为随的是温昌荣打过招呼的行商队伍,一路顺利地避过了打家劫舍的毛贼,行得很安全。

      可惜商队终点站便是边境线,再往北只能靠他们自己。温斐在上一个镇子的钱庄把银票兑成了金银,一部分给了商队作为犒劳,一部分用来购置了车马干粮等物,剩余的放在了行囊里,作为路上的盘缠。靠近边界的集市也比内陆要自由些,出售有许多不曾听说过的稀奇玩意儿,比如给牲畜吃了不会疲倦的草料,不点火便能在夜里看得一清二楚的长明灯,游逛起来很有趣,只是东西要价高的吓人,温斐他们逛了一晌,仅买一只用来驱赶野兽的火炮便花掉了二百两银子。

      “连翘,”见日头高升,温斐朝车前喊道,“换人。”

      连翘从小在马厩长大,跟马比跟人亲,见了人扭捏地说不出话,跟马儿却能亲亲密密行一路。但长途跋涉不能只靠一个十三四的孩子,温斐执意两人一轮一半时间,从太阳升到正当中再到晚上歇息前,由温斐执鞭。

      冬枣赶忙掀开小毯,讨好地给温斐灌了满满一壶水:“公子喝点茶,赶车劳心劳力,别上火了。”

      温斐接过水壶,灌下一口便掀帘出去了。

      此时虽正值盛夏,却并不像南方的夏天那般湿热难捱,只是白天尤长,夜晚尤短,只有晌午短暂的一会儿气温稍高,其他时间穿单薄了甚至会觉得冷。故此温斐特意给冬枣备了一条小薄被,让她白天时候盖着防冷——他的关照只局限在行动上,因为数月前冬枣曾拿单独行动威胁过温斐,他几个月来同冬枣说话态度都是冷冰冰的,冬枣卖乖讨巧半天,也难讨到他半个笑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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