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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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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州城南,黄松山到曹州城的路上,一辆马车飞一般地驰行。
驾车的是个老伙计,他还从没遇见过这种情形:一个年轻公子见他便塞给了一两碎银,让他往城里走,一路上催促得如同在奔命。
温斐坐着车上,看着两侧不停倒退的树影,心中犹如火燎——喻臻只说有名为火鼠的妖物作怪,遂拔剑而出,不知去到了哪里。温斐他们雇车回家,沿途却看见了好几处着火的房子。
温斐心中隐隐生出了不好的预感,催车夫把车驶得快些,再快些。
“今天是什么日子,天干物燥各处走水不说,人火气也大么?”车夫感到稀奇,但嘴上腾不出空当抱怨,只呼喝道,“驾!”
车里连翘白着一张小脸坐着,仍旧一言不发。冬枣受惊又淋了雨有些发烧,温斐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披在了她的身上。小小的人裹着衣服瑟缩在车角,勉力睁着眼睛。
“你睡上一觉。”温斐看她上下眼皮不住打架,命令道。
冬枣摇头:“我不想睡。”
温斐挑眉看她。
冬枣洁白的牙齿咬着下唇,与他对视了一会儿,自己垂下了眼帘:“……我怕一觉醒来,就只剩我和连翘了。”
以往她有事央求玉萍而玉萍又不肯的时候,只要这么可怜兮兮一撒娇,娘总会依她。冬枣心里藏了一丝丝的侥幸:或许温斐会心软那么一下,就不走了。
可温斐仍旧是那个面冷心硬的温斐,他往身后座椅靠了靠,平淡道:“我非温昌荣所出,离开是迟早的事,你连这个都不知道么?”
冬枣一愣,扭头去看连翘,连翘垂着头,死死地盯着自己的脚尖。
“既然答应过等你把字摹完再走,我就不会食言。”温斐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走前我会替你们安排好去处。”
冬枣赌气道:“我不要什么去处。”
“要不要是你的事,走是我的事。”温斐冷冷说。
小小的车厢陷入了沉默,空气变得有些凝滞,过了片刻,温斐似乎是轻轻叹了口气,叫道:“连翘。”
“账房张老先生为人宽厚,回头我和老爷打个招呼,你留在他手下多学点东西,不管将来是否留在温府,都能凭本事寻个好差。”
连翘“嗯”了一声,听起来像在呜咽。
温斐转头看向冬枣,缓缓又道:“学堂那边或许需要一个负责侍奉的丫鬟,你也要争气一点。”
冬枣眼前有水汽不听使唤地涌来,她用力眨眼,却无济于事。
温斐还要再说什么,车夫“吁——”地一声,勒住了缰绳,车忽然停住了。
“公子,这里过不去了。”驾车的汉子擦着脑门上的汗冲身后道,“听说前面有位大人家的府院塌了一堵墙,砸到了人,整条路都给封死啦。”
温斐看清路况,心头猛地一跳:马车已经走到了衙前大街,再往前走,所谓的“大人家宅”仅有一户……就是温府。
不远处已经围满了人,隔着人海能看见滚滚的烟,温斐匆匆跳下马车,急促地拨开人群朝最里面挤了过去,被一名带刀侍卫拦了下来。
“让我进去!”温斐喝道。
那侍卫约么是温昌荣临时喊来应差的,不认得温斐,他眼睛自上往下撩了一眼温斐的容貌穿着,看出这应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客气问道:“公子哪位?”
温斐正要回答,一眼扫到了指挥杂役清除土块的总管,喊道:“刘伯!”
刘伯循声回头,看见叫自己的人是温斐,耸搭着眉眼应了一声,然后便用手比划着示意侍卫放人。
空气中弥漫着物品烧灼后特有的焦味,塌的不是一堵墙,而是温宅里临街的一栋房子。碎砖瓦砾铺陈了一地,黑色的余烬和浅色的墙灰浸泡在灭火时所浇的水里,有女人在哭。
温斐定睛看了看,认出女人中有一个是厨娘翠琴,她哭得并不怎么伤心,扯着嗓子呜嚎三五声,随后落下一两滴眼泪。
刘伯正忙得团团转,温斐看一直有人找他搭话,干脆把一个清理瓦砾的小厮叫到了身边:“出什么事了?”
小厮愁眉苦脸道:“回公子,小的也不知是怎么回事,正好好的,有人突然看见有流火砸向了西南的这处小院,动静跟拆家似的,老爷那只名贵的西域鸟儿受了惊现在还叫着呢。”
说着他帮温斐清开地上的一块黑乎乎已认不出前身为何物的东西:“得亏大伙儿过来的及时,火势没蔓延到老爷夫人那边,只是这房子还得重新修缮,唉,最近是别想睡好觉啦。”
“火球?那有没有看见一个深肤的年轻人?”
小厮摇摇头:“那倒没听说。不过老爷担心有人搞鬼,已经调了一批侍卫过来护院,这儿的是小阵仗,内宅封得跟铁桶一样,鸟都甭想飞过去,要是有歹人一准跑不了。”
温斐瞥了一眼还在抹泪的翠琴:“人怎么样?有没有什么人受伤?”
小厮愣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常态:“一死一伤,不过没事,伤的那个是路人,五两银子就已经打发了,拿钱的时候还跪下磕了好几个响头,嘴里不住地感谢咱家老爷。死的那个是府上的一个寡妇,才来没多久,没人替她罗事。”
“新来的寡妇?”或许是错觉,温斐觉得自己的声音有些发颤。
“一名叫玉萍的绣娘,北方过来的,还带了个挺漂亮的小拖油瓶,叫什么来着……”小厮皱眉想了一阵,露出了点稍显猥琐的笑容,“好像是甜枣。”
“冬枣。”温斐几不可闻地道。
“对对!”小厮道,“是冬枣。方才刘总管还说,绣房出事是不幸,死的是个寡妇是万幸,不然生生被火呛死在里头,家人知道了指不定要闹出什么事端——”
小厮说着说着忽然噤了声,略带微笑的表情凝固在了脸上。
温斐意识到不对劲,转头看见站在背后的人,浑身的血都冷了下去。
冬枣的脸色煞白,浑身颤抖着,眼睛像是两颗漆黑的围棋子,没有一点点的光。
她一步一步走向那堆废墟,像是一只赴死扑火的蛾。
温斐拦住了她:“冬枣!”
冬枣的脚还在不自觉地往前迈,但人被温斐拘在怀里,挣扎毫无用处。她的腿机械地往前蹬,踩脏了温斐雪一样的白袍,脸上一片木然。
温斐仍旧紧紧地箍着她,他一向吝于言辞,在这样的情境下,更是不知道该说什么才能安慰她。
他没有和玉萍打过照面,不知这个绣娘长什么样子、是怎样的脾性,只知道冬枣常将娘亲挂在嘴边,从她每日的叙述里,这是一个有些矛盾的女人:在外人跟前不爱说话,对着冬枣则十分唠叨,用她的话说,“耳朵都给磨出了茧子”;天黑连门都不敢出,晚上睡觉要拿凳子抵着门板,但居然敢独身带着女儿长途跋涉从江北来到曹州。
冬枣扑腾了一阵子,终于没了力气。
她抬头,眼睛空茫茫地望着温斐:“我娘亲呢?”
温斐看着她陌生的神情,心底有针扎一般,却不知如何开口:“冬枣……”
“肯定是弄错了,”她推着温斐的臂膀,“我不信,跟我娘身形相像的人有很多,绣房里也不是只有她一个人,对不对?”
温斐松开手,冬枣踉跄着奔到了废墟前,手拼命扒着那堆小山般的石块。焚烧过后的房梁门楣已经变成了木炭,她葱白的手指没多久就染上了一层黑灰,像是刚从泥中挖出来的藕。
温斐默默驱散了想过来阻拦的管家,陪着她在石块前屈膝蹲下,低声道:“冬枣……人已经抬走了。”
冬枣置若罔闻,被抽了魂魄一般地疯狂扒着土块,她指头上已经渗出了一道道暗红的血线,盖过了指头上包裹的泥浆,往下徐徐流淌。
温斐看得心痛,一把攥过她的手:“难过你就哭出来,别这样。”
冬枣眼睛慢慢低垂下去,无声无息地跪在了地上。
远处有闷雷响动,深墨色的云层不知何时聚集在了头顶,雨一滴滴落了下来。
初春很少见这样的雨,匆忙且密集,地面上很快形成了一层雨雾,围观的人都散了,连府衙的侍卫都躲到了远处的屋檐避雨。
这里只剩下了他们三个人。
连翘不知道从哪里拿来了一把伞,尽管他已经竭力把伞盖倾向冬枣,可雨势还是太大,冬枣脸上湿漉漉的,分不清是泪还是雨水。
所有的声音都静了,只有隐隐的雷声,和雨滴敲在屋瓦、树叶上的“啪沙”声。
世界在冬枣的眼前黑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