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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保持冷静 单纯的一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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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赌她半小时内不会回来。
埃里克抱着这样的念头洗了个澡。
可他没想到她十二点还没回来。
这很正常。这不正是他所期望的吗?魔女赶紧离开这里,留他一片耳根清静。
他可不会去接她!他亲自带魔女走了不下十遍天台和剧院侧门的密道,并且对她那颗小脑袋抱有极高的信心。
埃里克忽然察觉到了地宫里一处不寻常的光。他转过头,不由得瞪大眼睛,与镜中的自己对视。
不…他明明…
他明明给那些该死的镜子亲手遮上了黑布。
埃里克定在原地,用他那双阴鸷的蓝色眼眸瞪着镜子里的那个埃里克,于是那镜像也瞪着他。周身烛火不足以驱散的黑暗,正如波涛般席卷而来,将他的心脏狠狠裹挟。
他所惬意栖息,与人世隔绝的黑暗世界,恰恰也是能轻易将人溺于其中的绝望深渊。
镜子里的埃里克在冷笑。他似乎在嘲笑另一侧的埃里克——这个不敢正视自己的懦夫。
“你还想掩藏?想要逃离?你把自己禁锢于此,不正是因为——”
埃里克在另一个埃里克即将摘下白色面具前一拳打向镜面。
他那骨节分明的手在镜子上留下了一个蛛网样的碎痕,那个镜像也随之消散。
“哈…”埃里克喘着粗气,几乎要瘫坐下去。他下意识要逃离那镜子,却一个踉跄——不知何时,那原遮着镜子的黑布已经缠住了他的脚。
几乎在埃里克倒地的瞬间,那面镜子也跟着倒了下去。
“嘶…”失去重心,狠狠摔在地上,遭到镜子的撞击,如此突然的惊吓让他眼前发黑。不,或许不是因为惊吓…
他抬起手,惊觉自己的手上插着…镜片。
不止一片两片。更多的是一些细小却嵌进伤口里的碎片。他看着自己的手,鲜血从伤口里淌出来,沾染了他的白色衬衫。他挣扎着坐起身,又觉得胸前有冰凉的痛感传来。
一道不深不浅的伤口横在他未扣上纽扣而袒露的胸前。
埃里克从一地的碎片里摇晃着站起来。镜子已经摔成了几大块,然而正是他所击碎的那一区域碎成了最小的镜片,刺进他的皮肤。
要清理伤口。
他拖着步伐离开事故现场,前往装着散乱药品的柜子。他的瞳孔在发颤,呼吸也乱了节奏。
柜子里的碘酒已所剩无几,让人不得不后悔自己之前的挥霍无度,以及漠视己命。
埃里克用仅剩的药品粗糙处理了下手上的伤口,扶着他高背椅的扶手缓缓坐下。各处伤口的疼痛随着他的平静逐渐清晰。
等一下…
埃里克迟疑着,缓缓抬起的手僵在半空,而后抚向遮盖了他右脸的白色面具,并触到了黏腻的血液触感。温热的血液在冰冷的面具上流下来,落进他的右眼眼窝。
会死…会死吗?这种时候他能做什么呢?他应该早就希望自己早点解脱了——可是,可是他的玫瑰,他的克莉丝汀还需要他!
然而在这幽深的地下,无尽的黑暗之中,玫瑰的芬芳是那样淡不可闻。
“□□和精神同样重要!埃里克先生,您在塑造您那高贵的精神的同时,也要…唔…好好虾硕劳渍(好好享受来自)…舌尖的快感。”当时的伊丝塔嘴里嚼着草莓芝士蛋糕如是说。她用叉子叉起一块蛋糕递到他面前,“身体是您精神的载体。在您的精神到达所谓“崇高”之前,可不能死掉了啊?悄悄告诉您,甜食是味蕾上的崇高…”
居然想起了伊丝塔。埃里克叹了口气,她已经走了吧?…不,他怎么会在这时想起伊丝塔?相比于克莉丝汀…
“埃里克——我回来了!埃里克——”曾因声音过大而被批评的兴奋呼声传来,“您不会睡着了吧?您不等我回来就睡?——您对我多放心呀!我好高兴!”
“我要给您看个好东西——醒醒,埃里克!我想让您亲自来看看,看看伊丝塔变成什么样子啦?您再也不会觉得我是个小孩了…埃里克?这些镜子碎片是怎么回事?…还有血?埃里克?!”
“伊丝…”还未等他强撑出音量的声音传进魔女的耳朵,埃里克就感觉自己的高背椅被狠狠撞了一下。
“您…受伤了?”伊丝塔胡乱撇下采购回来的杂物,那些花儿被丢在地上,花瓣被摔得七零八落。她从高背椅后探出她的小脑袋,继而整个身子靠在扶手上,“血…血!埃里克…”
埃里克听出她极力掩饰的哭腔,抬起手摸摸魔女的头。然而这一举动也让他发现了些不对劲,“你…你怎么?你怎么忽然长大了?”
魔女的眼睛眨了眨,而后垂下去:“您怎么搞不清状况呢。”她抓起埃里克的手,自然而然,带了一点急切地亲吻他手上那些已除去了玻璃碎片的伤口,“碘酒…无所谓了。您稍等一下,我去拿清水来,我们得把这些碎片…”
魔女抬起头,看见他胸前那道血痕和带血的白面具。
“呀…”伊丝塔挺直腰板,伸手去触摸埃里克的脸颊,引起后者下意识的颤抖。她捧着他的脸,睁大她的眼睛仔细检查那伤口。
“别…别看。”埃里克抬手抓住她的手,眼神闪躲,声音微颤,“我自己来。”
在埃里克前额上面具与头发的衔接处,一道伤口周围的血珠已有凝固的趋势,但还是有鲜血缓缓地往外流。
“得把面具摘下来处理吧?血都流进眼睛里了。”伊丝塔嘴上说着,手边没有任何动作。她的声音轻松了些:“您不着急的话我也不着急,这应该不致死。”
“…我自己来!”
“啊,您确定吗?”伊丝塔轻轻捏了一下他满是伤口的手,痛得埃里克倒吸一口冷气:“嘶…啊…”
伊丝塔听着这绝美声线吃痛时的喘息,微张着嘴又捏了一下。
“…伊丝塔。”
“啊,抱歉,埃里克。不过您真的不需要我帮您吗?”
你滚的越远越好。埃里克分明感觉到刚刚那两下疼痛是被魔女故意捏出来的。
“…需要。”他也知道此时此刻自己没有嚣张的资本,“但,不能碰面具。”
“好,”伊丝塔眨眨眼睛,“那个伤口您自己来。我去给您拿绷带。在我回来之前请您努力活好,保持清醒。”
“嗯…”
伊丝塔站起身来,埃里克正要合上他的眼睛,“埃里克。”
“我想稍微闭一下眼睛…而已。”
魔女没有说话。她只是俯下身去,一手抬起埃里克的下巴,在他的左脸脸颊上留下一个轻吻。
?
埃里克立刻没了困意,惊惶的眼睛死死盯着伊丝塔,用他那乱颤的瞳孔向她提问。
“伤口。”伊丝塔用手指摸了摸嘴唇,莞尔一笑:“不困了吧?”魔女丢下这句话,飞速逃离了他的视线。
埃里克轻抚自己的左脸脸颊,仿佛还能感受到魔女的体温。虽然确有些细小的疼痛传来,不过很快因着魔女的神奇能力消散了。现在埃里克的左脸上没有了镜子所划破的伤口,只留下已无温热的吻痕和团团红晕。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因为要治伤?因为要让他保持清醒?只是,单纯的,一个吻?一个吻,会不带感情吗?脸颊上的吻…
正在埃里克胡思乱想时,伊丝塔抱着一个小盒子跳了回来,那轻盈的脚步,乱晃的身形,好像她手里拿的不是易碎的药瓶:“嘿!”
“魔女小姐没有把这仅剩的药品打碎,我真是要感恩戴德。”埃里克冷下脸来,声音里却有一丝藏不住的喑哑。
“哼哼…看来埃里克已经能够自行痊愈,完全不需要魔女小姐的帮助了——”
埃里克伸手抓住她的手腕,后者用另一只手乖乖地拿稳那瓶碘酒放到一边,又从盒子里拿出绷带,“真的不用我帮您吗?除了您额头上的伤是我不能碰触的禁域,其他地方…”魔女一转手稳稳当当放下盒子,贴到埃里克面前,一只手放在他的领子上,分明是想抚摸他胸前的伤口:“不需要魔女的爱抚吗?”
埃里克微张着嘴,瘦削的脸颊上有着与之不协调的红晕。片刻沉默后他一把将伊丝塔推开:“你你你你在干什么!不知廉耻!不自重!不知礼数!你这…嘶。”
“扯到伤口了吗?抱歉抱歉,玩笑开得太过了…埃里克。”伊丝塔从他身上弹开,稍稍收敛了笑容:“不过还是让我帮您吧?”
“我…唉。”
魔女得逞似地弯弯嘴角,伸手就要扒开埃里克的衬衫。
“…你干什么?”
“先生,您现在不脱,待会缠绷带的时候也得脱。”
“那就…”埃里克几乎要把牙咬出声来,他的脸又红又热,“等会儿再脱…不,我自己来!”
沾满碘酒的棉球已伸到了他胸前的伤口前,“您自己来么?”魔女小姐用她那种不紧不慢的动作为他上药,轻微的按压引起伤者喉咙深处的低吟。
伊丝塔微笑着,尽力让自己脸上的红晕显得自然。
“快点…伊丝塔。”埃里克在这从未体验过的慢节奏处理下,心里有股躁火悄悄燃起。并不只是因为阵痛的伤口,更是因为右脸面具之下那种黏腻的流动感还在继续。
额头上的伤似乎还在流血。
埃里克深叹一口气,胸前有冰冰凉凉的痛感传来,可那对失血引起的眩晕无济于事。
“嗯?”伊丝塔抬起头,手正在做最后几下涂抹,“您又困了吗?”
这句问话立刻把他方才的记忆勾了起来。魔女的唇瓣仿佛正在他脸上停留,“不!没有!”
没有是假的。光是看着伊丝塔丢掉棉球,再揪一块新的,埃里克眼前的画面就已开始模糊了。
“埃里克…”
“伊丝塔!”他忽然来了劲,起身抓住她:“我…让我先处理额头上的伤。”
“您的血似乎是流得有点多。”伊丝塔看着他那双蓝色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到一点机会的闪光。良久,她叹了口气:“好吧。您…需要我的话,就请叫我吧。我会在外面回避一下,一切都如您所愿。”
如我所愿…埃里克目送伊丝塔走出去,手不自觉微抬,魔女却关上了门。
也好。如果自己晕倒的话,伊丝塔就会把面具摘下来给自己上药吧?如果那样的话…如果那样的话。
幽灵抬起手,摸索了半天才摘下那遮住了半脸的白色面具。他把面具放在一边,犹豫着,迟疑着,将手放到右脸上。
这种光是触摸就令人战栗的…脸。埃里克冷笑着。
真是受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