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前小话集》拟叉叉叉

5、第 5 章 阳间 第五章

　　第五章

　　倘使认为疯汉事故已然过去，那就是太天真的缘故了。
　　就例一常人死了，必得尝死前因果，并死后是非。人死灯灭大抵是灭给死者自己看，真正苦的还是留下人；不管是亲人或则生人。
　　他死了，村人也总不能任其曝尸荒野，蛆虫肉烂罢？先不提同做一村是否有伤体面，单是腐尸招徕野兽就够村人喝一壶够的。
　　所以村里祠堂还是出了棺材板香烛钱，予他个葬身地，结了人世缘。
　　但不算完，仍需几个后生出力给他掘个洞府，给他装好个安生。
　　这种晦气事儿是哪家都不愿帮的。如有心善乐意的，不是被自家婆姨拧圆耳朵就是挨老娘横生一肘，立即乖顺不敢言语。

　　疯汉如何暴毙我并没有亲见，他身前故事我也无所纠诘。只是乎而给这活计加了筹码，倘冲着银钱又何如不使得。
　　有个傍身薄棺板已算他命理完全气运不败了，唢呐纸扎便不要多求。既他无能安安静静留，落个清清净净走不也很算善果？
　　挖穴很要抓紧了，天气留不住身子。不想遭大味儿就一切赶早的好。于是乎上下合计几个布衣短打后生动工了。
　　然却——
　　挖之久久，并不见佳。
　　穴并未顺利，却正掘出个五尺见方磐石。
　　热火四腾也冷却了，后生们相对无言。
　　向来挖坟挖出石于生人并不是个好兆头，显得像地不收人。
　　今日活计是不得不暂且中断的。
　　于是又聚了商讨一番改换移地，长眠之地；竖日动工。

　　这似乎不很在我的预设的。过不几日我就即摇身变了他人郎君了，依旧历合是不该沾此些晦气东西；大抵还是用钱财诱惑，才自己照辨出是甘心还是情愿的。
　　这会子我捧着热汤，听道我娘就疯汉一事回溯历史发表高见。
　　须得表头我娘是个泼辣性子，平生最得意自己念过几页书，自擂识大字懂人理，颇有点眼开于顶意思(无甚恶意)，对古董风俗总爱骂个鞭辟入里。且听她言。
　　什么公办！我儿多为命苦！这遭污汤事儿也泼溅着裤脚。什么老古董老封建，还叫读了圣贤书的，是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罢！合该全批拖去改造，讲怪力乱神自乱阵脚的通通处理！村父野老！蠶农愚妇！
　　气儿使了大发，于是她呷了口水，道，我儿亏你那日绕了远路，对那幅尊骨未尝得见，要么免不了你几宿噩梦！
　　我说那也足不成体统的——人鸡死作一处也罢，竟拆都不开；然则骨肉化了，又融了一处。肉中肉，骨中骨，哪里挑得清彼我？又添恶气盈返，蛆虫里附，见者无不虺隤四窜作呕三天。
　　我一掌撑碗，白目望她。
　　她掩嘴咯咯直笑，道，实我过错！该打，该打！
　　忙笑完便托腮观我去嘬碗沿儿。忽而又低落下去。
　　又哪儿来恁多自然疯佬儿呢，彼不多曾是母之子人之亲罢了，竟落了如此下场。
　　你许是不知，那疯汉生前也有过风光无两，甚至那伴葬鸡也算不得凡鸡。倒是说来话长。
　　那堂荒唐事也并不过去很久，三五年光景有吧，疯汉还是常汉；正值把你送去读书。三件诡事先后于村中生发。
　　一则常汉未婚夫欲另择他嫁，接着无状跌死了水；二则喜事未竞，其未婚夫要另嫁之人也无端丧命；三则红事非也变作白事，而是“搭了骨尸”结了阴亲，成就一桩红白喜事。
　　实则不然，双料喜事并无有成，且叫个生人劫了亲。原是那“原配”(即适时常汉后遭的疯汉)并不甘心，竟觉得倘使个死人“新郎官”也要劫去；虽不得快活也显得圆满。
　　话音淡了。
　　我娘俩不期而支头望着四角天空，尖尖月勾连着黑漆夜。星子仿佛了人返照时的放晕，长效盯着只使惊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