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露逢朝夕》乌十八

8、第八章 错觉

　　抵达上海，再次翻看手机，已是深夜。肖扬拨打过无数个微信电话。但是，我不能在此时打扰他。只能留言，”顺利到了伦敦，勿念。”
　　几乎是转眼间，我还没来的及锁屏，他就回复了。
　　“为什么不告诉我你提前出发了？季枫跟你说什么了？”随后，他再次拨打了微信电话。
　　我用校方有要求的理由搪塞他，顺带关怀他为何接近零点还没睡。
　　“刚在拍综艺，现在在后台，马上回酒店休息。开摄像头吧，我想……看看你。”他语气很轻很软，像在抚慰我。眼里瞬间涌上泪意，我也想见他……
　　“肖扬你疯了吧，马上就采访你了，手机放下。别留话柄。”我听到另一端传来那个熟悉的女声。
　　“算了吧，有时间再聊，我要搬家。”我努力平息嗓音，放平心情，怕他听出异常。
　　“好吧，你早点休息。我明天还要坐飞机去——”
　　电话可能被季枫挂断了。因为我听到肖扬的一声惊呼随后，便没了声响。
　　我还真是软弱，直到最后那句”我也想你”也没能说出口。

　　初夏的上海让我感到不适，无事可做，不敢出门。我不禁开始嘲笑自己，难道自家老爸守护的女儿就是如此这般吗？重蹈覆辙。
　　不甘，我鼓起勇气走出门，不着遮拦，素面朝天。
　　远处摇曳的水波在一艘艘货船驶过后荡漾开来，潮湿闷热的海风吹得人异常沉闷。眼前的一切永远那么平静，又似乎永远都那么喧嚣。我静静地坐在江边的长椅上，白昼开始过得如这个季节的北极一样漫长。天边是一片片看不尽的浮云，眼底是一片片纠缠不清的波澜。
　　这一天看够了，也坐够了。天色渐深，我沿着老弄堂踱步，不想回酒店，却又无处可去。
　　街边的橱窗展示着时下最流行的元素，各式各样，热闹得很。它们在我眼前翻腾，跳跃，我开始后悔没有随身带着摄像机。从没有来过上海采风，可这光影转瞬即逝，我抓不住，像极了一个失魂落魄的游魂，流浪在这街头巷尾。
　　突然一道闪光亮眼，我下意识抬手遮挡，看到不远处一人，站在店铺另一端。
　　他在……拍照？

　　“是不是闪到你了？我忘了关闪光灯，抱歉！”他三步并作两步上前，关切道。
　　“没关系。”我下意识看向他手中的机器，是新款。但是，这个镜头……
　　“为什么你配的镜头是老款的？”我没头没脑的问出了口。
　　他诧异了一下，也许是没料到一个路人会如此问。
　　于是也没有得到一个正面回答，”习惯了。”
　　我点点头，既然他不想讲，我也没必要追问。
　　走出十米，听到身边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同学……你是搞摄影的吗？”这个男生追了上来，”我是F大毕业的，在S杂志工作。不知道你在哪儿高就？可以加个微信交流交流经验呀。”
　　我……也许现在正缺一个倾诉对象，便接了他的话。”我C大刚毕业，秋天要出国留学。现在，在这里疗伤。”既然会成为永远的路人，那我不如借此机会把内心的烦闷全盘倾倒出来。
　　和他找了个街边小店落座。弄堂里的酒吧很是清净，完全不像北京的喧嚣，反倒像是身处荒无人烟的小城。然而隔着几条街，就是上海暗夜里最华丽的片区。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互通姓名，互通爱好。也许是异乡人的身份让我放下戒备，放下束缚，只期盼在这里获得一点精神慰藉。
　　路深这个人，是一个很好的倾听者。他听着我讲述的故事，默不作声。偶有点头，却也是沉默的。他的这种安静，让我想起肖扬严肃时的模样。不知是不是酒精作用，我竟越看越觉得他的那副眉眼，有着和肖扬一般的万种风情。但眼波流转又有所不同，他眼中并没有肖扬的灵动，好似一滩秋水，温和宽容。
　　我歪着头，脑海泛起肖扬的面容。哭笑不得，酸涩上涌。
　　他递给我一张纸，”别哭，你只是放不下。你的选择是对的。”
　　此时陌生人的安慰竟然成了我的救命神药。
　　我擦干眼角那几滴欲落不落的泪。”你听了太久了，讲讲你的故事吧。”
　　其实，路深没有什么故事。也许我这个在他面前落魄到落泪的女生就是最新鲜的事。他的人生幸福，顺利，美满。在这个城市长大、读书、工作。喜欢文字，喜欢摄影，于是也踏入了这个行业。他在事业里找到了毕生的目标，也觉得一定会遇到毕生知己。像我和肖扬那样，惺惺相惜。
　　我此时心虚，眼前的人看起来温和无比，但我依然不该跟他讲这些故事，因为故事的另一个主角是肖扬。
　　“你答应我，今天聊的这些，到你为止。我……不想影响他。”
　　“我懂。”他微笑。
　　我凝视他的眼睛，笑起来的他的眼睛，让我看到了肖扬。他人比肖扬高一点，比肖扬壮一点。虽然大三岁，但是脸颊还有尚未褪去的婴儿肥。
　　还真是命运弄人。街头偶遇的人竟像是另一个时空里的肖扬。人间万事谁都无法掌控。冥冥之中也许一切都安排好了，能做的就是顺势而为。
　　“那个……S杂志明天约了肖扬拍封面，你要见他吗？”他开口。
　　我错愕的表情逗笑了他，他嘲笑我，”大小姐，你见还是不见啊。”
　　“我倒是想见，季枫不会同意的。我还不如不去添麻烦。何况，我可是在伦敦，你别忘了。”我苦笑。原来，肖扬马上要和我同属一片天空下。
　　“也对，你还是别见的好。否则我还需要帮你乔装打扮混进公司。搞不好我这小摄影师都做不了了。明天拍好我发你看。”
　　看了一眼时间，两个小时，我喝了四杯酒，在头脑彻底罢工之前打住。”谢谢你，真的感谢你。不过我该回去了。”已经太晚了。

　　可起身就脚下一软，歪入夜色中。
　　路深扶住了我。
　　本以为冷风能吹散酒意，但我恍惚中才意识到这是夏天的上海。哪儿来的冷风？空腹喝了酒的我判断力严重失误，失去正常行动力，已经无法端正地行进，一瘸一拐。
　　路边，我们两个傻子尝试了好几个姿势，可我一只手搭不住路深，路深一只手臂扶不住我。最后路深放弃了，直接把我背了起来。
　　“你住哪儿？”耳边传来路深的声音。我报出酒店名字。大致记得距离酒店只有五分钟的路程。
　　纠结了一会儿路深终于受不了了，发号施令，”你不要逆着我用力，背着费劲。”
　　膝盖窝传来的温热让我感到心安，我便听话地放松了四肢，瘫在了他的背上。

　　原来，从这个视角看世界是这样的。从前肖扬背我的时候我都只顾着贴在他耳边逗他去了，从没有好好抬头看过风景。
　　上海的梧桐很好看，宽大的树叶点缀在空中，一枝一枝一簇一簇，漏着月光。
　　“月色真美。谢谢你，路深。”我侧脸贴着他的头顶，看向这深夜路过的匆匆行人和景色。
　　他过了三秒才开口，”你太高了，背着好累。你多重？”
　　我傻笑着说，”这个问题不可以问女生的，知道吗？我眯眼睛休息一会儿，到了叫我。我住518。”然后就安心地闭上了眼睛。

　　酒店大堂的冷气开得很足，进了转门的一瞬间，我抖了个激灵。路深并没有在大厅停留，径直走向电梯，在电梯门口他放下了我。随即把手伸向我的腋窝提住。我倚到他身上，双手无处安放，方便借力就揽住了他。
　　迷蒙中我像是看到了肖扬。可是太晕了，分辨不出是幻觉还是现实。
　　“江辰霜！”进入电梯的前一秒我似乎真的听到了他在叫我。是我的想象吗？
　　这瞬间思念和委屈伴着酒意上涌，我泪水决堤般流下来。

　　电梯上行，”滴”的一声，停靠在五楼。
　　“江辰霜，出来。”迷蒙中看见他站在电梯门口，等着我。
　　“肖扬？”我的声线中带着呜咽的哭腔，”不要走，我好想你！”我扑了上去，生怕他会再次离开，怕季枫会出现。带着急切的思念和情绪，我抬头吻上他，紧抱他，把他带回了房间。我想他，太想了。多一秒都不想浪费。
　　肖扬，我想你，我爱你。
　　上海的夜里，我一遍一遍地重复着，把自己的心思揉碎了碾成末，塞进了他的身体里。我郑重地把自己交给了他，如此一来这辈子的牵绊才能注定断不了。
　　紧抱肖扬的这一夜，睡得很安稳。第二天清晨时分，即使精神醒了我也不愿从这美好里睁眼，”你今天几点拍封面？”我蹭了蹭他的脸，轻声问道。
　　他闷哼了一声，转身抱紧我。过了半晌，看了一眼手机才懒懒地回复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