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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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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轩刚走没多久,张扬就醒了。
梁铭站了会,搬来张板凳,坐在他与周毅两人的病床之间。
他半响也没有说话,看着眼前被刻意拉上的白帘子,心底总觉得事有蹊跷,却始终捋不出头绪。
醒来的张扬,浑身酸痛难受,不变的躺姿,把他屁股压得生疼。
刚想侧开身子,就不小心拉扯到了腰上的伤口,强烈的痛感,让他惯性出声。
几声略带颤抖的抽气声,给白寂的校医室,带来了几许生气。
听到声响,梁铭轻声起身,小心翼翼绕过脚边的板凳,走到周毅的床边。
半拉半开的白帘子里,周毅侧身躺在病床上,半睁着眼,身体卷缩着,形状似婴儿睡姿,缺乏安全感。
梁铭站在原地,没有说话,他半垂着眼看着周毅的面容,心里唏嘘。
其实,他早就知道,周毅压根就没有睡着过。
轻声翻动的声音,低声哭泣的声音,小声压抑的声音,细节处,都透露着异样。
周毅自尊心强,心理过于敏感,断然,他不能肆意而为。
所以,梁铭就顺势而为,假装不知道,大力拉开半边的白帘子,发出声音,暗中提醒周毅,他的到来。
果然,本还睁眼的周毅,立刻闭眼,佯装睡着。
梁铭眉眼含笑,伸手,往周毅手臂处,拍了几下。
转眼,只见周毅半揉着惺忪的睡眼,缓慢翻身,迷糊地看着梁铭。
恍然,给人以一种不知所以然的味道。
可惜,演技太过粗略生疏,力度没有把握好。
强忍住急切浮上面容的笑,梁铭轻咳,转移视线,下巴朝门口方向努了努。
直到周毅下床穿好鞋子,他才提步向前。
走出校医室时,还是学生上课时间,走廊上很静,偶尔只听见几声鸟鸣。
梁铭侧身站立,两手随意垂在裤边,目光不移地看向门边,耐心地等候着。
不远处的周毅走得很慢,全身上下犹如被拧紧的发条,每走一步,都无比生硬。
他紧绷着脸,攥紧衣角,闷声不吭,继续埋头前进。
梁铭就这样默然盯着,没有上前扶手帮助。
半会,周毅终于迎面而来,直眼望去,他的脸上挂满了豆大汗滴,除此之外,还带着些微喘。
整个人身上,有着不合年龄的狼狈不堪与颓然。
看到这一幕,梁铭有些不适,侧头轻吐了口长气,径直对上了周毅的视线,平静地说:“周 毅,这件事情老师一定会彻查到底,不过我得提醒一句,错在你的,你就得承认,错不在你的, 你就不必承担,在我的班上,从来没有道听途说的讲法,我只相信事实,不对的,老师定会向人 解释,为你正名。”
向人解释,为你正名。
梁铭脱口而出的简单八字,看似平常,却足以让此刻多疑的周毅,摈弃左思右想,落地诚服。
压抑的心酸苦楚,随心分崩离析,周毅的眼眶跃然漫上雾气。
悬在框中的泪水,无法抑制地增多,慢慢地,梁铭的面容变得模糊。
深知丢脸的周毅,微埋着头,借着余光悄瞄了梁铭一眼,似是生怕他暗中取笑,便深吸了下鼻子,转头,视线刻意四周张望。
殊不知,自己的小心思已被梁铭不经意捕捉到。
看着眼下低垂的脑袋,周毅微颤的肩膀牵连着蓬松的短发,白色的一小发旋在梁铭眼前不停晃荡。
他的视线就这样不自觉地跟着摆动,像个不休的字符,渐渐地脑袋盯着有点发晕。
另一处的周毅,却浑然不知,只管着俯头痛哭,脸颊处不停沾湿的弯曲泪线,仿佛要把他心中 所有道不出的酸楚一并发泄。
场面一度冷清,气氛一度低迷。
突然,梁铭魔怔似地提手,按在周毅的发顶上,又用了些力度,将他往怀里顺势一倒,紧紧地半拥着。
事发有些突然,动作有些强硬。
此刻,面抵温热布料,背挨有力臂弯的周毅,被吓得犯着迷糊,半张唇瓣,正不知所措地抬头望向梁铭。
耳畔的哭声终于有所收敛,梁铭心间的郁气才有所畅通。
察觉到下方炽热的视线,他鲜少地面露尬色,认命对上。
他的眸中映照着周毅目瞪口呆的模样,心里一惊的梁铭,顿时哑口无言,全无先前一贯的出口成章。
就这样,两人像一块夹了心的奥利奥饼干,隔着奇怪的语境,面面相觑。
也不知等了多久,梁铭才低声开口。
仅用了一句话,便打破了冷清,还连带着周毅也羞得屁滚尿流,话没说完,就挣脱了梁铭的怀抱,反身逃跑。
默然承受一切的梁铭,定在原地不知所可,其实,他真是讲了句实话而已。
“你太吵,我真不知道怎么安慰人?!”
*
终于,周毅被梁铭顺利地赶了回去。
眼看着在自己面前溜走的周毅,梁铭没有再转身返回找张扬谈话,只是跟连医生提了些注意事项,就回到了办公室。
坐在冰冷的椅子上,一股凉意从背后袭来,顺着僵硬的脊梁骨,直入发梢。
紧盯笔筒茫然发呆的梁铭,身子猝然一抖。
突然,脑海中又频繁闪现有关程轩的画面。
他的眼神,他的动作,他的语句,总之能想到的一切,此刻都犹如放油后化开的爆米花,乒乒 乓乓地,将梁铭的思绪炸个没完。
或许是,最近压力太大了,定免不了一场胡思乱想。
梁铭掐起指腹,使劲地往眉心凹位处揉压,持续的酸疼。
在刹时,似乎遣散了些疲惫,有外在的,也有内里的。
先前,他不是没有料想过,程轩是在有意识地犯错。
对小猫刻意的恶作剧,
对周毅善意的戏弄,
对自己有意的挑衅,
...
种种行为并非存心作恶,但都已经站在了病态虐待的边缘,程轩他观赏这种恶作剧,得意于它 们给别人带来的快乐。
他精通操纵的手腕,让人无虑信服,
他擅长乱真的说谎,使人放松警惕,
他痴迷模仿的学习,令人容易沉醉,
...
不管在哪里,他都可以随意地披着阳光乐观,无忧无虑,开朗外向的羊皮,混得如鱼得水。
可以在一时冲动时,拉人入伙去找些危险的乐子;
可以在致人受伤时,只是耸肩咧嘴而满不在乎;
可以又可以的背后,是无数被量化的可能。
这个可能不仅作用于程轩身上,还有梁铭,也深陷其中。
对于程轩病情的定义,梁铭凭先前判断分析,仅得出了他是反社会型人格和心里变态的可能。
毕竟,程轩的作为即是完整的病状人格惯用的伎俩。
尽管梁铭聪明,懂得灵活匹配,却不知早已将自己置身于盲境当中,顺着假象,瞎眼摸索。
这,是心理医生最应该避讳的点。
但,梁铭偏偏犯得如此彻底完全。
全程没有分割半点精力在程轩主观意识上,单依着先前无例的空白理据,将他的病状轻化、简化。
纵然,程轩原有的病状已足够惊人,但在完全主观意识下自我支配这又一断论出来后,却又把 事态扭曲成面。
一面阴暗,一面光明。
病状人格一贯不懂得的爱与去爱,不存在的同情与同理,不在乎的危险与安全。
其实,全在他的一念之间。
程轩可以犯得更错,也可以做得更对。
选择纵容自身犯错,必死无疑。
选择把握自身支配,磊落前程。
所以,今天,在看到程轩向露出别样眼神向他寻求帮助的时候,梁铭就说过,他看到了希望。
哪怕这个希望,很难把握在“他”的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