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少年起》寻南溪

38、在等

　　自打宋霁跟赵寻提了周澄的事，自然没有说他和周澄的一夜春宵，赵寻心里就跟装了警报器一样，随时警惕着。

　　宋霁跟李熠忙着吸纳资金，这回宋霁要跟宋家彻底翻脸了，并且打算让他昏君父亲、妖妃后母以及狼心狗肺的弟弟继承‘空壳子’一架，附加各类债务追偿。

　　赵寻大学学的是法务这块，便专心的帮宋霁带着法律顾问团队，随时准备跟宋雾对簿公堂。

　　宋霁母亲搭上命从宋家人活剐了近六成的家族性质财团的六成股份，于宋家老一辈人来说，这就是‘嫡庶之争’，‘正室与妾室的较量’。宋家其他人都保持高度默契，统统作壁上观，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与己无关的冷漠态度注定了这个家族性质企业的悲惨结局，每一个冠以宋姓的都是局内人，他们依托宋姓水涨船高，终有一日也会因为无所作为而成为激流中翻滚无依的沙砾。无人幸免，无人生还。

　　杜从简的休假期还没度过，薄霜连日去监督忙碌无暇的李熠吃饭，一日三餐，风雨无阻，他才发觉赵寻亦是如此。

　　日日重复着海量的工作，浩如烟海的文书每天退潮再涨潮，起起落落，永无停息之时。赵寻跟团队所有人一样扎在工作岗位，生怕因为懈怠而后患无穷。要知道宋霁这把局是赌上了所有身家，端的是杀身成仁的架势。若是能神不知鬼不觉的套空宋氏财团，从此宋氏将会是一个‘空壳子’，宋霁的新公司将会将其鲸吞蚕食壮大自己。若是败露，则相反，宋霁会血本无归。

　　毋庸置疑的豪赌。

　　换在平时正常工作量，赵寻肯定不会是一副颓废疲累的形象。顶着乱糟糟的发型，下颌青黑一片，胡子拉碴，眼窝的调色盘黑的可以滴出墨水。一双眼睛跟患了红眼病一样，血丝遍布都能结个蜘蛛网。

　　忙里偷着时间的趴在堆着海量文件的办公桌上假寐。

　　杜从简来的时候，就看见赵寻一件单薄的衬衫敞亮着胸膛，对这办公桌的空调呼呼的吹着。他走到办公桌前，整好站在风向前，一阵刺骨的冷风吹得一个激灵。走到空调一看，居然只有十六度！

　　愤愤关上空调，他看办公室的沙发上摆放着的有序可循的文件，便没有动，静静站在窗前等赵寻自然醒。

　　满打满算，赵寻才二十三。因为认识宋霁，提前得到了很多同龄人无法得到的天大机遇。早早就能接触业务，并且历练出独当一面的能力。是否比同龄人就少吃了很多苦？这个不能单一的一概而论。有人保驾护航、指导引路，自然是千金难求。可是换个角度看，又不是这么回事。假使没有能力，他还是个人人眼里瞧不上、扶不起的‘阿斗’，他会遭受更多的白眼秽语。

　　这就好比德不配位、功不抵封，如履薄冰。早早的起步，没有经过扎实的岁月积累考验，他犯错的代价会更高。而他这个年龄说是犯错的‘高峰期’，也不为过。就好像，二十多岁的小伙子不但要跟那些经历过摸爬滚打的老油条共同追求一个绝世美女，年轻人没有经验，没有财富，没有捷径，有的只是年轻。只能更加的勤奋、更加拼搏、更加的不惜身心健康。

　　并不是非要是笨鸟才要先飞，所有处于劣势、一穷二白的‘鸟人’都要先飞，而先飞的目的不是快人一步，率先霸占机遇，而是率先一步更加努力、勤奋，率先比别人忍受苦难。

　　赵寻吸收他父亲的乐观，‘笨鸟先飞’的是苦中作乐。试问二十出头的年纪，谁不想荒唐，谁不曾期望浸在蜜里的生活。什么奢靡使人丧失斗志，真正过上那种日子，上瘾的程度不亚于抽鸦片。

　　但，舒服是留给死人。最有把子力气的年纪不争一争、闯一闯，等七老八十枯骨埋了一半再奋起，那不是开玩笑吗。人是矛盾的，生活却还算理性公正。

　　温度的骤变，使得赵寻经历了场水深火热。真是七月流火，一场虚热。

　　他一睁眼，就看落地窗前一双挺直的长腿，一眼再看是杜从简站在那。他有点恍惚，视线像起了雾，又跟毛玻璃一样，只能约略看见个轮廓，还人影幢幢。但他就是能认出，那是杜从简。

　　他向站在落地窗前的人招招手，人影晃了晃，没动。只好自己摇成‘外婆船’的站起身来，杜从简见他重心不稳及时接住了。

　　赵寻抱着他的脖子，脸朝下埋在他的肩上，语焉不详的说了句：“好累啊——”

　　杜从简道：“那回去好好睡吧。”

　　赵寻：“不行，你终于来了不能睡。你好不容易才自己主动来。”

　　杜从简略微沉默，语气里带着点动摇：“你在等我？”

　　那天，杜从简一副清洌可鉴的样子，还说可以解释，好像他们就是纯粹的清风高谊。赵寻觉得自己能亲密的异姓也好，同性也罢，或许不一定是真的动心了。但是能作出那种属于爱人之间的亲密行为的杜从简，一定是认真的动心。他对身心的诉求一素单薄，想来能那样身不由己，他的诉求不是欲，而是眼前这个人。

　　仅仅是这个人，只要存在，陪着他呼吸都是满足。

　　“对不起。”赵寻忽然无比认真严肃，“我是挺怕宋霁知道，但是我更怕的是你。我一直在想爱情就应该是棋逢对手的，不应该像我这样殷切的期待谁的回应，可‘棋逢对手’与旧时冷淡乏味的‘相敬如宾’又有什么区别。”

　　“书上说非理智的一切都应该被抛弃，不知道这么形容恰不恰当，但你是我不能抛弃的非理智。”

　　杜从简始终垂着眼帘，听着他剖白自己的情感。直到这最后一句，他自心尖发出一股颤抖。心里不能自已的回应着一句话——你也是我不能抛弃的非理智，无论如何。

　　人心里复杂的情绪，酝酿好的陈情，往往说出口的只有极其微小的一部分。尽管杜从简的内心同赵寻一样在澎湃沸腾，他出口的却只有三个字：“我知道。”

　　一个人的一生会有很多种的爱，酷爱、热爱、喜爱、偏爱、博爱、愚爱、独爱以及不爱，无穷无尽。‘我知道’这三个字对于他是哪种爱，或者说哪种敷衍，都不是。对于他来说是全部的爱，无穷无尽的爱全部炼化为‘我知道’，明明知道对方无暇深究其中意思，仍旧一副风轻云淡的样子送出所有。

　　因为他比谁都清楚，对于仍心存错综复杂的对方，直白的爱意会带有不可估量的杀伤力。而‘我知道’既宽纳了对方的犹疑与动摇，更确凿了自己的心意。

　　他比自己、比所有人都清楚，他的动心蛰伏已久。而赵寻在告诉他，自己在等他的这刻起，开始浮出水面，等待天光澄澈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