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崖》谢无极

9、小七

　　“你认识我？”陆玄惊讶地问，阮小七看着十三四岁左右，嘴唇上一圈青青的绒毛胡须，嗓子也刚刚处在变声阶段，都预示这个男孩马上就要成为一个男人。陆玄很笃定，自己没有见过他。
　　这位大男孩有点兴奋地说，“上天竺的师父指给我看过，说你是长安来的，在长安监察院任过职。”
　　“都是以前的事啦。”陆玄笑着说，很多男孩都有英雄梦，监察院也是这个帝国很多男孩年少英雄梦的一个场景。 “你之前说，你在出事那天见过两个和尚吵架？”
　　“对，对，对，”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阮小七有点惊慌的样子，“我真的看见了！我还以为是我太困了在山上发了梦，今天我还看见了！”
　　“今天？看见什么了？”陆玄问。
　　“今天我报完消息从云林寺出来，就看到了那天的其中一个和尚，那天就是他拉着另一个和尚的手说，“师兄，我真的知道错了。”阮小七回忆着之前看到的场景。
　　陆玄郑重地问，“他长什么样子？”
　　阮小七说，“五十多岁，我听其他师父叫他师父的，师伯的，那被他叫师父的难道真是云林的方丈大师父？”
　　“你一会随我……”陆玄话没说完，就听着外面的鸡咯咯咯地乱叫起来，有人来了！陆玄对小七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他一直以来的预感没有错，凶手不禁处心积虑，而且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团伙。如果说小七看见的事情也被对方意识到，那来的人恐怕来意不善，极有可能是来杀人灭口的。而且，他很确定，来的人有功夫，也没有敲过门。
　　阮小七的眼神还有几分兴奋，悄悄问陆玄“谁来了啊？”
　　陆玄小声道，“有可能是刺客来灭口。”
　　“谁？谁进来了？”门外的老婆婆问了一声，她虽然看不见，听到院子里进人了，还有很重的血腥气，谁会不声不响还带着这么重的血腥气进自己家。她也是乱世里过来的人，经过战乱，当年和丈夫一起清理过恶贼的尸首，经历过死亡的人对危险的来临有种本能地敏锐。孙儿跟她说了那件事以后，她就心砰砰跳，马上她就回答他的孙儿，一定是他太困了，做梦梦到的和尚吵架的事情，并嘱咐他不要跟任何人说。看来他没有忍住啊。这血腥气很重的人寻上门是不会有什么好事的。那人一进院子她就听见了，听起来那带着血腥气的人脚步很轻，但老婆婆能闻到他越来越近并往小七房间的方向去了。小七是他们老阮家最后一棵独苗了，万一……她怎么能让最后一棵独苗在她眼皮底下出事，去了地下可怎么向老头子，儿子，媳妇，那几个孙孙们交代啊。
　　对面没有人回答她，她又问了一声，也不知道小七在屋子里有没有听到进来人了，自己总得拖一段时间，现在她感到到那人往自己的方向过来了。
　　老婆婆再一次没听到回答，这时，她脸上笑了一下说，“哦，你又来叫小七一起去摸虾啊。今朝我们不去了，你自己去好了。”
　　她听到对面的人迟疑了一下，还是往小七房间过去，她再也摒不牢了，用尽了全身气力大叫一声，“小七，快跑啊。”如果她看得到，她会发现另一个歹人目露凶光地向她冲了过来。刚刚那一声，就是她留在这个世界最后的声音了。
　　陆玄在外面阮家婆婆发生第一次声音的时候就拔出剑，走到门后，示意阮小七躲到他身后，阮小七从枕头底下抽出一柄柴刀，快步走过来就要往外冲。“奶奶，奶奶一个人在外面。”
　　陆玄扯住了他，让他退后，“你在这里，他们的目标就是你，你藏好了，保全自己，我去外面！”
　　陆玄一把打开门，只见外面是两个黑衣人，黑巾蒙面，手提横刀，正要踢门进来。似是没料到里面还有个旁人且身手不错，没提防被陆玄刺中了一剑手臂，但这人似不知道疼，快速提刀砍了过来。陆玄忙闪身退后，他想抓活口，没下死手，只把这两人往院墙处引，离那对祖孙越远越好，他往院外看一眼，希望这伙来历不明的人不要再有同伙，他得速战速决。突听得少年撕心裂肺一声，“奶奶，你怎么样，啊！”
　　陆玄闪身便退回，“坏了，阮小七出来了。果然有同伙，很有可能被刺中了。”
　　那两名黑衣人提刀向陆玄追来，就听得外面一声呼啸，这两人听到呼啸对视一眼，速速退走。

　　陆玄此时觉得他学的御风行还是太慢了些，老师曾说这可能是这世上最快的轻功，但他觉得还是太慢了，什么最快的轻功。他看到阮小七胸口中了一箭，这男孩还想从地上爬起来，嘴里叫着奶奶，往厨房门口踉踉跄跄地走去。
　　陆玄急忙扶住他，抱着他往厨房门口去。刚刚还在剥豆子的老奶奶，脖子被砍断了，一刀毙命，那看不见的被白色罩住的眼睛圆睁着，血流了一地，早就没了呼吸。然后他觉得他抱着的阮小七，一下子就没了力气，嗓子嗬嗬地响着。陆玄很想捂住他的眼睛，让他别看，阮小七的脸色越来越白。他匆忙把他放下来，低头看箭，他知道有些箭是不能拔的，“小七，你坚持住，你一定要活着。”
　　阮小七血泪直流，说着，“不成了，我活不成了。怎么办啊，奶奶啊，奶奶。”
　　陆玄觉得自己的脑子现在都嗡嗡在叫了，“我现在带你去找最好的医生。”
　　“不用了，这位大哥，你把我放到奶奶旁边。”阮小七低低地说。
　　“不行”陆玄抱起阮小七就要往外冲，刚好就看到唐九维带着人要往院里走。边走还边回头，看到陆玄，九维还说一句，“陆公子，外头那些是什么人！”
　　陆玄仿佛看到神女，他前几天知道九维不仅会用毒，六年前还开始跟着一位婆婆学医。
　　“快快快，你来得正好，赶紧救人啊！”他把阮小七往九维怀里送。
　　唐九维没有看过这样的陆玄，虽然认识他也没几天，但他似乎总是不急不躁甚至有些轻浮浪荡，京城纨绔游侠作风，从来没有这样急赤白脸过。
　　她赶紧接过阮小七，随从们迅速去检查院中各处。
　　“有毒。来人。”她迅速带起鹿皮手套，随从过来把阮小七放平，又帮她把嘴鼻都蒙了起来。
　　“不拔必死，拔了有可能活。”九维检查了一下，说了一句。
　　“活不了啦。奶奶，阿爷，阿娘，你们来接我了吗。”阮小七已经开始说起胡话，产生了幻觉。
　　“小七，你奶奶肯定希望你好好活着。你要坚持住，她和说还希望你早点讨老婆生几个胖孩子呢。”陆玄抓着阮小七的手鼓励他。
　　“准备，我要拔箭。”九维给自己戴好面巾，随从迅速从褡裢掏着东西。
　　九维拿起把剪刀，把阮小七胸口的衣服剪开。咬咬牙，又看了眼陆玄,”帮我。”
　　陆玄马上跪在旁边，随从给了他一双手套，九维示意他抓住箭羽下方，她自己抵着没入肉的方向，她喊，“一二三，拔。”两人合力，箭拔了出来，眼看着要喷溅出来的血被她马上用浸过药材的布按上，一块又有一块，很快她额头就汗湿了，她看着血的颜色慢慢变红，呼了一口气，示意随从接替她接续按住，她拿了药粉过来准备一会敷上，她刚刚看了创口倒不是很深，位置偏右，应该没伤到心脏，还有救。
　　“大哥，你能把我移到我奶奶旁边吗？”阮小七看着陆玄说。
　　陆玄看向九维，询问她的意见，九维说，“先包上，抬着去吧”
　　阮婆婆也被平放在了地上，眼睛仍是睁着看着天，似乎是不明白为什么一瞬间事情就变成了这个样子。
　　阮小七，拉起了奶奶的手。流下眼泪来。他现在知道了跟奶奶说了这件事情以后，为什么奶奶不让他去报信，也不让他跟别人说，就说他是困了，就当是做了一场梦。难道他真的错了吗？不说不代表没有发生过。奶奶以前跟他讲过很多故事，故事里总会有勇敢的人出现，斩掉妖魔，惩罚恶人。他只是觉得如果自己刚好看到了，就得去告诉别人自己看到了什么，万一能帮上忙呢？其他的，他真的没有想过太多。
　　“阮小七，你看看你奶奶希望你好好活，他刚刚跟我说还想让你早点娶妻生孩子呢。”陆玄又大声地说。
　　“陆玄，有古怪，这血止不住。”九维的声音已经有点慌张，她拿着银针，已经用了一排针了。刚刚包扎的纱布又浸透了，九维拿了新的纱布按住。
　　“怎么会止不住血。你到底学没学过医？”陆玄吼了她一声。
　　“陆玄大哥，这位姐姐，诸位哥哥姐姐，我也很想活着，但我自己知道我活不成了。”阮小七的嘴唇越来越白。“也好，早点去一家团圆。陆大哥 。陆玄大哥，别怪这位姑娘，都是坏人的错，我到了地下保佑你们早日为我们报仇。”
　　……

　　正从男孩向男人变化的阮小七死了，死在自己家生机勃勃的院子里，死在了他世上最后一个亲人的身边。

作者有话说

　　为好孩子阮小七一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