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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精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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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维:”分头吧,快一点。”
陆玄忍不住又逗逗她,“你能行吗?”
九维看都没看他一眼,背起手就向外走,她今天穿了石青弹墨圆领,鸦青革带,鸦青软底快靴,像一枝杨柳风中摆动,真是个雌雄难辨的俊俏小少年。
九维带了几名从人来到一处茶山,石桥边有人搭起了几间土房,每年采茶季,来自徽州的这波采茶人固定都会住在这里,采完就走,下次应季再来。目前刚好是这一季茶已要结束,再摘个几天,他们就准备结了工钱回家了。从人中小叶子最是活泛,站在桥边喊了一身,“有人在家吗?过路讨杯水喝。”
“有,你们上来吧,我给你们倒水。”有个圆脸的大娘出门招呼了下,就又进门了。
一行人上去,马上给九维选了个最后的树墩,铺上垫子,请她先坐下。那大娘端了水出来,就看到十来个仆从围在一位青衣女郎边上,那女郎看似十四五岁,坐在那看到她笑了下,雪白几颗牙齿一露,想开口又觉得有点害羞,鹅蛋脸绯红,衬得鼻梁边几颗雀斑更加明显。想必是哪位有钱人家的小姐出门玩过了头。边上个子小小眼睛大大的女孩叫她,“大娘,刚才是我打的招呼,不好意思,近日我们随少主游山,一时走远了些,水喝完了,想来跟你讨点水喝。”她将手里的水壶底朝天展示了一下,刚刚路上她就把水倒光了。
“好说,好说,那我直接拿茶壶吊子出来倒姑娘这壶里。”
大娘再出来时,就看到廊下平时只在明前用来晒青茶叶的小竹匾被拿来支在一个树墩上,放在那女郎前,充当了个茶几,上面放了几碟干果糕点,琉璃茶盏。那女郎拈了块糕细细地在吃,旁边一个童子剥着松子,吹了皮,放在匾上一个空碟了。哎呦喂,村里最大的大财主的闺女都没过过这样的日子。那女郎开了口,“小叶子,不好白拿大娘的热茶。” 细细的声音很好听。
“哎。”小叶子脆脆答应了一声,从旁边包袱了掏了十个大钱出来,“大娘,这是我们少主给的茶资,可别嫌少啊。不然我们就不敢在这里坐了。”
“这怎么好意思,就一口热水。”大娘说。
“我们从不吃白拿白吃,大娘你就收着吧。”小叶子又把钱推给大娘。
两人推辞了一番,大娘终于把钱收了,脸上笑得很深了。小叶子给茶盏里注了热水,侍立在旁。然后自自然然地开始聊起天来,不一会儿功夫,连大娘家的母猪下个月要下崽儿,大娘想早点回去给母猪接生的事儿都聊到了。原来大娘跟着徽州老乡们来做厨娘,除了每天的饭食热水热汤外,忙不过来也跟着上山采采茶,这两天这季茶快下市了,山上没那么忙,她就守在这里做饭,打包要带回去的家伙什,没往上山。
”吴大娘,最近听到山下好多人在传这茶山上有精怪,你们碰到过没?”小叶子好奇地问。
“说起这事就邪门得很,刚好我那天也在山上。王嫂子先看见的死刺猬,当时就吓得大叫一声,我们乡下说法,刺猬能成大仙,周围地龙也都爬出来密密麻麻死了一片,周围还掉了很多山雀,没一个活口。王嫂子的手都肿了好几天,上吐下泻,都说是撞了邪……”大娘说起来还捂着胸口,一副很害怕的样子。
”啊,这么可怕啊,真有这样的地方吗?”小叶子和旁边的童子将信将疑的样子。那女郎也听得入神,茶盏拿在手上也忘了喝。
“怎么没有,就在前面那篇山岗阴面,这也没过去多少时间,现在去应该这些东西都还在,那个地方邪气重,产的茶叶人吃了都肚子痛,没人敢去。我说你们这些年轻人,可别为了好玩就去那哈。绕着那边走。”吴大娘好心地提醒。
“知道啦,谢谢吴大娘。”小叶子甜甜地说。
那女郎此时出了声,“我们也该回去了,吴大娘,你们也早点回乡吧。”
“是这么说,我也想我的小孙女了。”吴大娘连连点头。
女郎放下茶盏,周围仆从依次收拾起东西来,连竹匾也放到了原位,每个人都仿佛知道自己该干什么,没人吩咐,也没人拌手拌脚。小叶子又拿了两个大钱,“大娘,我们家里规矩大。少主出来的事……”
“没来过,没见过,不知道,不认识。”五大娘连连摇头地保证。
仆从给女郎戴上帷帽,一行人下山走去。
吴大娘藏好了钱,开始剥起笋来,趁着天气好,她准备做点渍笋干,带回去给小孙女当个零嘴吃。还是家里好哦,马上就可以回家了,还得给母猪去接生呢。
九维一行人转了几个弯,爬上那片山坡,远远就能看出来,那一片茶叶的与众不同。除了因为没人采明显比周围高了一大截,长得也比周围的茶树都壮,像是被施过什么肥料,叶片都泛着油光。怪不得能传出成精啊,邪祟啊,阴气的流言。事出反常必有妖啊。
现在天气已经进入夏季,且下过几场大雨,或是来过其他人,周围已经不像吴大娘说的小动物死了一片,但仍有一些痕迹。两名仆从戴了手套,从土里,茶叶里,还没烂干净的山雀身体里各取了些装进小罐。九维带着鹿皮手套,银针测了测疑似刺猬的那一团。
那么很有可能这里才是现场了。九维心里这么想,嘴上吩咐了句:“幽兰,叫人盯着这里,看最近有什么人会来附近;再找人去看下喝过这茶的人。”
“是,少主”刚刚夹了只山雀的男装少女答应了一声,转身离去。
九维带着其他人往山下走去,一边回想之前来报案的那个说在山岗上看到两个和尚吵架的人叫什么来着,哦,对,叫,阮小七,得去他们家看看了。
陆玄到阮小七家的时候,阮小七还没有醒。他家在九溪边上的山坳里,院子外面土墙上种了几棵仙人掌,本地经常要上山的人都会在家里种几棵,这东西捣烂了以后敷在跌打损伤之处是最方便的药草。院内种着梨树,桃树,都结了青青的果子,屋子旁边还开了几垄地,种了些青菜萝卜芫荽小葱,屋檐下还有燕子飞进飞出,就像这屋子的主人非常勤力。一看就是一户勤劳会打算的人家。
他上去敲了敲门,是一个瞎眼老婆婆给他看的门,听到他要找小七,说了句:”小七昨晚去湖里下了虾笼,又去山里摸了青蛳,天亮才回来,这会子正在睡觉,你先进来坐。”陆玄就跟着老婆婆走了进去,一只母鸡带着一群小鸡在橘子树下刨土,咯咯咯,叽叽叽,叫着,闹着,很是热闹。老婆婆摸索着给陆玄端了一个水出来,粗瓷的大碗,洗得干干净净。
陆玄忙接了水,说”老人家,您不用忙。”
老婆婆轻轻说,“不忙不忙,对不住啊,让小七多睡会,得让你等一会了.”
陆玄说,“不急。我也没急事。”
老婆婆坐回小杌子上,继续从一捆蚕豆上往下摘豆子。陆玄看她神色宁静,虽然眼睛看不见,日子过得应该挺舒心。他便也帮着摘豆子。
“小伢儿,你不是我们杭州人吧。”老婆婆随口问。
“嗯不是,搬来这里没多久呢。老人家,就你和小七两个人住吗?”陆玄便说边打量这院子。
“小七,没和你说过吗?是啊,都死了,打仗的打仗,饿死的饿死,病死的病死,就我一个瞎眼老太拖累着小七了。”老婆婆像是想起了什么,神色和语气都有点伤心起来。
“小七可是个孝顺孩子。”陆玄看看这院子和这老人,不禁夸了这个没见过的年轻人一句。
“可不是,我这孙儿对我真当的好,还说要攒钱给我去宝芝林请大夫看眼睛,我都说我都半只脚踏进土里的人了,还看什么眼睛,还是攒点钱他早点讨个老婆,生几个孩子,我这瞎老太还能动,还能帮着带带重孙子……”但凡有孩子的,没几个不喜欢听别人夸自己家孩子的,老婆婆的话匣子一下就打开了,神情也开朗了起来。
有个声音从屋里传来,“奶奶,谁来了?”
“你醒了啊,醒了就快点出来,你的一个小兄弟来了。”老婆婆脸朝着屋子说。
“谁啊?”阮小七边系衣服边往外走。
陆玄站起来身来,“我从云……”
“你从云栖竹径过来是吧,那挺快的,过来说,过来说。”阮小七打断了他的话,拉过他往屋子里走,屋子里收拾得很整洁,阮小七请他在一张竹杌子上坐了,自己坐在一边的竹榻上。
“轻一点,我怕我奶奶担心,她不让我多说那件事,要是她知道了,会把你赶出去的,还会把我骂一顿。她老人家耳朵可灵了,我们轻一点说。我知道你们会来。”阮小七语气里带着点骄傲又带着点小兴奋,目光灼灼地看着陆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