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长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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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玄跑着出去了，九维示意随从撤出院子，进院前有两个随从去追踪黑衣人也需要安排人再去接应。随后她便跟着陆玄跑上了山，她刚刚就觉着他情绪有点不对。
陆玄连轻功也没有施展，跑到了凤凰山顶，拿着不器剑一阵乱刺乱砍。
他看到阮小七仿佛看到从前某个阶段的自己，虽然他连奶奶都没见过。
九维紧追慢赶地爬上来，看到陆玄坐在山顶低着头。她知道这座山叫凤凰山，她以前跟着妈妈和平湖先生来游过。此时能看到太阳要从远处西湖那边落下去，湖面上霞光粼粼，游船在湖里面荡着，是了，若没出这件事，这个时节，蓝蓓蕾都会写信给她，让她到西湖边的画舫上等着她从苏州赶过来。今年自己没在幽篁里，也没顾上叫人看有没有蓝蓓蕾写来的信。
她默默走过去，坐在了陆玄身边。
她刚刚看到他哭了，眼泪都流到了地上。看到她来了，他好像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坐了一会，陆玄对她说了句，“对不起，我刚刚不该吼你。”
“没关系，我也觉得我医术应该再好好学一学，我会努力的。”
陆玄似乎是没想到九维会这么说，刚刚他那么生气也有一部分是气他自己，要是他剑可以练再厉害一点，轻功再快一点，耳力可以再灵敏一点，没准阮小七和奶奶就可以活着。他转过来脸来正色打量着正在看夕阳的九维，他之前一直当她是跟在她妈妈后边的不声不响，有几分本事的小孩。细细淡淡两弯眉，一双眼尾上扬的丹凤眼，眼睛下方的右脸颊上一颗小黑痣，直长的鼻梁中间有一个小突起，是了，这是崔家人的祖传鼻型，裴青也从他妈妈那里得了一个，上唇微微翘起的一张小小的嘴巴。太阳光现在照得她满脸都是极细的金色绒毛。鬼使神差的，陆玄又说了句，“对不起，我姓李不姓陆，刚刚我就想跟小七讲，现在跟你讲。”
“没关系，我也姓崔，我爹爹给我取的名叫崔令，令闻令望的令。，那么你叫什么名字？李陆玄吗？
“我叫李玄，天地玄黄的玄。陆玄是我行走江湖的名字，我父王哦，我亡父给取的字叫长元。”
……九维把看夕阳的眼睛转过来，这回她把用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看向了身边这个人，然后她看着这个刚刚还在哭鼻子的人说：“我想起一件事，长安的雨奇哥哥，会给我写信。”
“你的雨奇哥？哦你说裴青啊。”
“对，他说，他有一位尊贵的“朋友”叫李长元，去年在监察院破了幻术案。”
……
……
……
陆玄咳了一下，说，“虽然你知道了我是谁，但还请你先不要说破，便宜行事。不然不太方便。”
“行，玄之又玄的，我反正也不懂你们这些人的心思。”
“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爱说话？”
“那是不熟。”
“巧言令色。”
九维见他神色如常，站起身来，“走吧。”
“去哪？”
“医馆。”
“你受伤了？”
“手脱力了，自己没法给自己扎针。”
……
陆玄刚刚没有注意，现在再看她两个手臂不自然地垂着，还微微发着抖。是了，刚刚拔箭，止血，扎针，一连串动作她一直没停过。
“不用去医馆，跟我走吧。”
都没下山，陆玄直接带着九维转上了玉皇观，玉皇观在玉皇山上，玉皇山又和凤凰山首尾相连，观外可观钱塘潮，观内可望西湖水，端是个可观湖山空阔的所在。原本陆玄就准备来杭州住在玉皇观的，来了却一直就在西边日日与和尚打交道，还没得及来观里。
此时天色已晚，一轮明月挂在空中，山间清风徐徐。等走到观门口大露台，山风、江风、湖风相会，观内琴音传来，陆玄这几天来第一次觉得肩头一松，自在起来，整理了下衣袍，原本在打瞌睡的看门老道爷向他们望来，陆玄行了个道家揖，就放他们进去了。
九维跟着陆玄上了“登云阁”，登云阁，高二层，建在山顶空地最高一块崖石上，崖石边上平地一棵巨松也不知多少岁数，阁内门窗洞开，二人脚步刚停，琴音也刚好停了，潮声松涛声阵阵，陆玄抚掌“好一曲《忆故人》！”
“福生无量天尊，今夜小道有感鼓琴，却是应在殿下身上。”一个看不出年纪的圆脸白胖道士起身相迎。
“真人还是像以前那么唤我就好。”陆玄笑着说。
阁内点亮了灯火，九维双臂衣袖剪开四个口子，每个口子上扎一枚长针，风一吹起，口子散开，影子奇形怪状。紫阳真人刚刚给她扎上针，陆玄就在那嘿嘿笑。下楼前，还冲她说了一句，“山鬼。”
九维怒道，“那你去捉只豹子来给我骑着。”
九维暗暗发誓回去以后加强锻炼。浪荡子还是浪荡子，她就不应该看他哭了就多跟他说话。
陆玄跟着紫阳真人礼过三清，谈起他这本来的寻师访道之行演化成今日的种种。紫阳真人抚着脸上并不长的胡须，说“凶险，今日歹徒居然白日纵凶，听刚才九维姑娘所说，那伙黑衣人得手后还欲行凶，若不是看到人来，恐怕还会对你下手。”
想到阮小七，陆玄心头一片酸涩，修道之人淡泊天真，但他显然修得还不够，今天明显七情上涌，有道是物伤其类，他是真希望阮小七和他奶奶可以继续活着。
他母妃怀着他在肚子里五个月时，他父王受命带着陇西卫去关外抵御来扫荡的外敌，四个月后父王战死前线的消息传回，他便成了先帝最钟爱的，如今为国牺牲的，当今圣人幼弟的遗腹子。
等她母妃忍着悲伤挣着命生下他，他便成了出生三日就袭了父亲封号的本朝第一尊贵小王爷。
母妃撑着病体养他到四岁，终于在一个秋日拉着他手说完让他好好活下去后，吐着血含笑走了。从那以后，他便成了一个真正的孤王。
他的外公程老将军想带着他一起去守边关亲自教养，圣人伯父欲将他接进皇宫与太子诸王子同养，这时他那个行事诡谲、道法高深的师父贺仙人出现了，对着他又摸又量又掐又算后发表了一通“此子是我神仙门中人，天地生其有意，命格清奇，十八岁前一年顶多与有亲缘关系的人相处半年，否则轻者诸亲身体违和，重则双方性命难保，最好跟着我去修仙。十八岁后看他自愿，无论如何，此子日后乃昂藏丈夫，于天下，于圣人有大益处。”一顿忽悠唬住了他的外公，也唬住了他的伯父，从那以后，他就稀里糊涂过起了有时候在皇宫，有时候在王府，有时候在道观，有时候在路上的生活。
三年前他外公程老将军告老还京时，他已经二十岁了，一年之前就入了督查院，有望成为帝国史上最年轻的院长亲王，鸿鹄壮志腾腾欲飞，每日风里来雨里去，探望也是匆匆忙忙。程老将军望着他欲言又止又老怀安慰，只用一双满是老茧的手摸了摸他外孙的脸说，”好外孙，那么忙做什么，什么都是屁，还是听你那牛鼻子师父的，快快活活地自在活着做神仙就好了，你看你外公现在就剩你一个独苗，你还不姓程姓李，我老程实在太亏。”
说过这话还没半年，程老将军就寿终正寝，国礼下葬，画像进了凌烟阁，遗产进了沛王府。陆玄看着外公留给他的兵书、兵器，从以前山大王时代就攒下的各色珍玩，只想问问他师父贺仙人，是不是算错了，他都二十岁了，十八岁生日已经过去了两年，为什么跟外公相处还不到半年，外公就进了凌烟阁。
过年祭祖，凌烟阁的画像们也被翻出来和李家的祖先们同祭，他远远看着外公的画像，遥遥拜着，“外公，你也不算太亏，你看我们姓李的这么多人每年都来跪你、拜你好几次。”又对着父亲的画像拜一拜，“父王，你们那边现在人多热闹了，外公之前私底下老骂，以后见了他老人家，你可以绕着走，日子比较好过一点。”
世人蝇营狗苟的功名利禄，他生而有之。世人稀松平常的天伦之乐，他从来都只来得及浅尝。虽然圣人怜爱，太子哥哥亲近，师尊严厉却又骄纵着他。他顺利长到现在，虽还没显出对帝国有什么大用，但也算没有长歪。今天他看到阮小七和他奶奶相依为命，突然就想起了他妈妈拉着他的那只柔软带着香气药气的手，还有外公那双像老树皮一样的手。曾经他们也是一样的相依为命。他的亲人们已经离开了，他希望那个还怀着英雄梦的少年可以和他仅存在亲人一起继续热热闹闹地活着。然而，他现在都开始怀疑，阮小七的厄运是不是自己带去的。如果自己没有让人广征线索，如果自己没有去他家里，这样的事情是否还会发生？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长元
